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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鸠的啼鸣3(第2页)

她那动人的黑眼睛朝彼得眨了眨。

“当然是晚会了。你跟我说了,你的朋友是个很有才华的作家,而我只是个唱歌的。”她用一根手指在亮闪闪的手链上划了一下,“这是我对创作艺术家表达敬意。”

我差点儿脱口骂出一句脏话,可好歹还是咽了下去,我请她喝我知道她最喜欢的鸡尾酒。我被特许称呼她玛丽亚,而她总称我“大师”。她这样称呼我是有原因的,一则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称呼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二则是因为,虽然她实际上仅比我小两三岁,但这样称呼我,就可以表明她跟我不是同一代人。然而,她有时也会称我为“你这头脏猪”。从她今天晚上的模样来看,她肯定早已过了三十五岁。她的五官挺大的,不知为何似乎显不出她的年龄。在舞台上,她是个漂亮女人;即使在个人生活中,尽管她鼻子和嘴巴都很大,脸上肉也多,但还是很好看的。她擦了棕色的粉,涂了深色胭脂,嘴唇猩红,很生动。她看起来很像是西班牙人,我猜想到了,也感觉到了,因为晚餐刚开始时,她说话的口音很像塞维利亚人。我希望她多说话,这样彼得的钱就不会白花,而我知道她能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事实上,她是个愚蠢的女人,只是掌握了能说会道的本事,让初次见到她的人会以为,看她这么能说会道,自然也该是个有才气的女人。其实这不过是她的表演罢了,你很快就会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而且对自己所说的也毫无兴趣。我认为她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读过一本书,她对世界上发生的事情的了解仅仅来源于她能搜集到的插图书籍中的图片。她热爱音乐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有一次,我跟她一起去听音乐会,在演奏贝多芬《第五交响曲》时,她竟一直在睡觉,然后在幕间休息时,我又饶有兴致地听到她在跟别人说,贝多芬的音乐对她震撼太大了,她都常常犹豫要不要来听了,因为这些辉煌的乐章会久久萦绕在她的脑子里,也就是说,她一夜都不能入睡。我完全相信她会一夜无眠,因为她在演奏交响曲时这么酣睡了一大觉,夜里怎么还可能睡得着?

不过,有一个话题她从来不会失去兴趣,每次谈论起来都不知疲倦。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她回到这个话题上来,任何一句偶尔提起的题外话,无论多么不相干,都会被她拿来用作铺垫,一下又跳到那个话题上去了。为了铺垫成功,她发挥出谁都想象不到她会具备的聪明才智。只要谈起这个话题,她就变得诙谐活泼,富有哲理,时而充满悲情,时而别出心裁。总之,这个话题能让她的足智多谋展现无遗,可以无限延伸,变化无穷。这个话题就是她自己。我只需要给她起个头,接下来适当地插几句话就可以了。她的状态如鱼得水。

我们在露台上吃晚饭,一轮圆月热切地照亮了我们眼前的海面。大自然似乎也懂得如何应景,布置好了最佳的场景。月光下有两棵高大的柏树幽暗地耸立在两旁,露台上我们的四周是开满花的橙树,芳香四溢。没有风,餐桌上的蜡烛燃烧着,闪动着平稳、柔和的光。这样的亮光正适合福特罗娜夫人。她坐在我们中间,开怀大吃,尽情品味着香槟,兴致很好。她仰头扫了一眼天空中的月亮。月光在海面上照出一条宽阔的银色大道。

“大自然多美啊!”她说,“上帝啊,在这样的景色里,我们都应该尽情玩闹,怎么还能期待别人唱歌呢?你们知道吗?说真的,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的舞台布置真是丢人,我上次在那儿演唱《朱丽叶》的时候,就告诉他们,要是不把布景中的月亮弄好,我就不上台了。”

彼得静静地听她说着,似乎没有时间吃东西,只能把她说的每一句话吃下去。我原先不敢指望她会发挥很大的价值,但她的表现比我预想的更有价值。她已有些醉意,不只是因为喝了不少香槟,她陶醉于自己的滔滔不绝中了。听她说话,你会认为她是个逆来顺受的温顺的人,全世界的人都在密谋要坑害她。她一生都在同无尽的厄运艰苦搏斗。经理待她恶劣,主办方无耻欺骗她,歌手联合起来诋毁她,批评家被她的敌人收买,总是写她的丑闻;她为自己的恋人不计一切得失,而这些男人却忘恩负义地利用她。然而,她靠着自己出众的聪明才智创造了奇迹,把他们都打败了。她面露喜色,两眼放光,告诉我们她怎样一一粉碎了那些诡计,而那些阻挡她前进道路的可怜虫都遭遇了什么样的灾难。我很纳闷她怎么会有勇气把这些不光彩的事情都心安理得地讲出来。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却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自己的性格,睚眦必报、嫉妒成性、冷酷无情、异常虚荣、残忍自私、诡计多端、唯利是图。我不时地偷看一眼彼得,我看得出他在把自己心中描画的那个理想女歌星的形象与自己眼前的无情现实做比较,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我不由得暗自窃笑。这是个没有心肝的女人。等她终于离去后,我转身对彼得微微一笑。

“怎么着?”我说,“你好歹得到了好素材。”

“我知道,真是太适合了。”他兴致勃勃地说。

“是吗?”我吃了一惊,大声问道。

“她就是我要写的那个女人。她永远都不会相信,我还没见到她就已经把人物性格的主线都勾勒出来了。”

我惊诧地凝视着他。

“热爱艺术,没有偏见。这就是我心目中的高贵灵魂。那些心胸狭隘的人、那些好事之徒、那些品行粗俗的人,在她的前进道路上给她制造各种障碍,可她有远大的追求、单纯的目的,她把这些障碍都一一清除干净了。”他突然兴奋地轻轻笑了一声,“你说妙不妙,大自然竟然是模仿艺术的?我向你发誓,我已经可以把她写活了。”

我刚要开口,却没有说出来,不过还是忍不住轻轻耸了耸肩,心里感觉到自己被打动了。彼得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他决意要找的东西,他在自己的幻想中看到了一种类似于美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一个诗人。我们上床休息了。两三天后,他领到了一笔让他满意的补助金,便从我这里搬走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的书问世了。跟大多数年轻作家写的第二部小说一样,这部作品算不上很成功。评论家曾过度赞颂他的第一部作品,现在又变得格外吹毛求疵。当然,写一部小说描写自己和童年时代就熟悉的人,与在小说中描写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物,是完全不同的事。彼得的第二部小说写得太长了。他过度放纵了自己驾驭文字的才能,笔下的幽默依然很粗俗,不过他巧妙地重构了故事的时代背景。这部浪漫的小说依然**四溢,这种真实的**在他的第一部小说中就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我那里吃过那顿晚饭后,我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再见到福特罗娜夫人。她到南美巡演去了,直到第二年夏末才回到里维埃拉。

一天晚上,她请我过去跟她一起吃饭。除了我们两人,只有她的女伴兼秘书在场。秘书是个英国人,叫格拉泽小姐。福特罗娜夫人对她恶语相加,随意虐待,又打又骂,但是离开她就是不行。格拉泽小姐五十来岁,面容憔悴,头发花白,面色发黄,满脸皱纹。她是个怪人。她对福特罗娜夫人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既崇拜这个女人,又对她充满怨恨。在她的背后,她会极风趣地拿这个女人开涮,她偷偷地模仿这位大歌星和她的追求者之间的往来,那是我有生以来听到过的最令人捧腹的笑话。不过,她又像母亲一样照料着她。正是因为有这位秘书的关照,有时用好言好语哄她,有时直言不讳地训斥,才使得福特罗娜夫人的行为多少像个正常人,也正是她为这位歌手写了一本极不准确的回忆录。

福特罗娜夫人穿着浅蓝色的缎子睡衣(她喜欢缎子衣服),戴着绿色丝绸假发套——据说是为了让头发休息;除了几枚戒指、一条珍珠项链、两条手链、腰上别了一枚钻石胸针之外,没戴什么首饰。她的南美之行获得了巨大成功,她要好好讲给我听。她不停地说着。她的嗓音从来没有这么华美过,她一出现就赢得了无与伦比的欢迎,掌声雷动。音乐厅座无虚席,她可挣了大钱!

“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格拉泽?”玛丽亚用浓重的南美口音大喊道。

“差不多是真的。”格拉泽小姐答道。

福特罗娜夫人有个令人不快的习惯:她总喜欢用姓氏来称呼她的女伴。不过,这个可怜的女人应该早就不再为此气恼,所以也无关紧要了。

“我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遇到的那位先生是谁来着?”

“哪位先生?”

“你个傻瓜,格拉泽。你记得清清楚楚的,我跟他结过一次婚。”

“佩佩·萨帕塔。”格拉泽小姐回答,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破产了,竟厚颜无耻地要我把他送给我的一条钻石项链还给他,说那是他母亲的东西。”

“你还给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格拉泽小姐说,“反正你从来也不戴。”

“还给他?”福特罗娜夫人惊叫起来,她惊讶得说出了最地道的英文,“还给他?你疯啦!”

她看了一眼格拉泽小姐,仿佛她期待就在此时此刻格拉泽小姐会突然发疯似的。她从餐桌边站了起来,因为我们的晚餐已经结束。

“我们到外面走走吧。”她说,“要不是我有天使般的耐心,早就把这个女人赶走了。”

福特罗娜夫人和我走了出去,不过格拉泽小姐没有跟我们出来。我们在游廊上坐了下来。院子里有一棵挺拔的雪松,在星空的映照下可以看到黑魆魆的枝丫的轮廓。大海几乎就在我们的脚下,平静得妙不可言。福特罗娜夫人突然惊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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