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明摆着,我老伴儿不会永远活下去的。在你家你还得和弟弟分家产,在这儿全都是你的。”
“这说得也是。”
“这农庄要是卖掉就太可惜啦。我懂得一个人对自己家的土地有怎样的感情。”
他们走到大路口。老妇人抓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把。
“尽快再来。”
汉斯知道,她已经站在自己这边了。他在骑车回苏瓦松的路上想着这个变化,内心感到很宽慰。可是安妮特爱上了别人,这又让他心烦。幸运的是,那人关在牢里,等他能释放出来,孩子早就生出来了。这也许能改变她,女人嘛,谁说得清楚呢!嘿,在他们村就有个女人爱丈夫爱得痴迷,简直都成了村里的笑谈,可是后来她生了个孩子,在那以后她看见丈夫就受不了。谁说他们的事情不会也这样逆转呢?再说,他已经向她求婚了,这一定会让她看出他是个正派人。上帝啊,她仰起头来的样子多让人怜爱,她说话又是那么动听!多美的语言!舞台上的演员也不能表达得比她好,而且听上去是那么自然优美。不得不承认,这些法国人的确会说话。噢,她真是聪明啊。即便被她讽刺,被她骂,听着也让人开心。他自己也受过不错的教育,但是跟她还是不能比的。文化,这就是她具备的素养。
“我就是头笨驴。”他一边骑车,一边自言自语。她刚才说他高大、强壮、英俊,要是她心里不看重这些,她会这样说吗?她还说到孩子会有跟他一样的金发和蓝眼。如果她这样说的意思不是她喜欢他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他才不信呢!他暗自笑了:“我要慢慢来。耐心些,顺其自然。”
几个星期过去了。驻扎在苏瓦松的司令官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为人随和,他想到春天会忙碌,所以眼下并不敦促他手下的士兵干活。德国报纸上说,英国即将被德国的空军炸烂,人人惶恐不安。德国潜艇击沉了大批英国军舰,英国人都在挨饿。翻天覆地的变革就在眼前,不到夏季,战火就会停止,德国人将会成为世界的主人。汉斯给家里写信,告诉父母说他要娶一个法国姑娘,有一个很好的农庄做嫁妆。他提议弟弟借钱买走他要继承的那份家产,这样他就可以趁战乱和汇率变化低价买下更多地皮扩大自己的庄子。佩里哀陪着他在农庄上转了一圈,老头儿静静地听着汉斯谈他的构想:农庄的设备要更新,他是德国人,有门路;拖拉机旧了,他可以从德国买一台全新的,再买一台犁地机。要想农庄有好的产出,必须利用现代发明。后来,佩里哀太太告诉他,她丈夫说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懂的也多。现在她对他非常友好了,执意要他每个礼拜天跟他们一起吃午饭。她还把他的德语名字“汉斯”改成了法语的“让”。他总是乐于帮忙,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身怀六甲的安妮特能做的事越来越少,家里有这么一个肯下力气干活的男人,真是挺管用的。
“我等你一个钟头啦,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你必须回去。皮埃尔死了。”
“谁是皮埃尔?”
“皮埃尔·加文。就是安妮特想要嫁的那个教师。”
汉斯心里一阵雀跃。真走运!他终于等到了他的机会。
“她很难过吗?”
“她没哭。我想跟她说说话,她简直要把我的脑袋咬掉。要是她今天见到你,都能捅你一刀。”
“那人死了又不是我的错。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有个牢友越狱逃到了瑞士,给安妮特写了封信。我们今天早上收到的。监狱里发生了暴动,因为囚犯吃不饱饭,领头闹事的都被打死了。皮埃尔是其中一个。”
汉斯没有说话。他只觉得那人活该。他们把战俘集中营当成什么了?瑞兹大酒店吗?
“给她点时间,让她从震惊中走出来。”佩里哀太太说,“等她平静一些,我再去和她谈谈。我会写信告诉你什么时候能再来。”
“好吧。你会帮我的,对吗?”
“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和我丈夫达成了一致意见。我们好好谈过,我们的结论是,唯一能做的是接受现实。我丈夫不是个傻子,他说目前只有合作才是法国最好的机会。再怎么说,我也不是不喜欢你这个人。我不会怀疑,你做安妮特的丈夫会比那个教师强。何况孩子就要出生了。”
“我希望是个男孩。”汉斯说。
“会是个男孩的。我可以肯定。我用咖啡渣和纸牌都算过了,每次的结果都是男孩。”
“我差点儿忘了,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些报纸。”汉斯掉转车头,刚要骑上车时想了起来。
他递给她三份《巴黎晚报》,老佩里哀每晚都读报。他从报上读到,法国人必须认清现实,接受希特勒将要在欧洲建立的新秩序。他还读到,德国潜水艇正横扫大洋;德军总参谋部已经部署了战役的每一个细节,击败英国指日可待;美国人准备不足,太软弱,有意见纷争,帮不上英国的忙。他又读到,法国必须抓住这天赐良机,与纳粹德国精诚合作,才能在新欧洲重新获得光荣的地位。这些报道并不是德国人写的,是法国人写的。当他读到财阀和犹太人应该被消灭,法国穷人终于可以做自己的主人时,他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这些聪明人说得对,他们说法国本质上是个农业国家,其脊梁是勤劳的农民。太有道理了。
“几天前我给汉斯写了信,叫他明天过来。”
“谢谢你提醒。我会待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
“唉,算了吧,女儿,这么长时间了,你总不能一直傻下去吧。你一定要看清形势呀。皮埃尔死了。汉斯爱你,要娶你。他长得挺帅的,随便哪个姑娘嫁给这样的丈夫都会感到自豪。没有他帮忙,我们怎么能给农庄添置设备?他要自己出钱买拖拉机和犁地机呢。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你在白费口舌,妈妈。我以前能自己养活自己,以后也能。我恨他,恨他的虚荣,他的傲慢。我恨不得杀了他,他死了都不能让我解气。我应当像他当初折磨我一样折磨他。要是我能找到个法子,像他伤害我一样狠狠地伤害他,我死也心甘了。”
“你真是傻透了,我可怜的孩子。”
“你妈妈说得对,女儿。”佩里哀说话了,“我们战败了,必须接受后果。我们必须与战胜者达成最有利的协议。我们比他们聪明,这手牌要是打好了,我们就能占上风。法国已经烂了,都是犹太人和那帮财阀毁掉了这个国家。你去读读报纸就知道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那些报纸上的一个字吗?报纸早就卖给德国人了,否则你以为他干吗要带来给你看啊?写这些报道的人——都是叛徒,叛徒!唉,上帝啊,但愿我能活着看到他们被平民撕成碎片。收买了,每一个都被收买了——被德国人的钱收买了。这群猪猡。”
佩里哀太太生气了。
“你有什么好跟这个小伙子过不去的?他是强迫你了——可那会儿他不是喝醉了吗?女人遭遇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他还打了你爸爸,你爸爸血流得跟杀猪似的,可你爸爸对他有怨气吗?”
“那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我已经忘记了。”老佩里哀说。
安妮特发出一阵尖厉的大笑声。
“您真应该去当牧师。用您正统的基督精神去宽恕伤害。”
“这又有什么不对的?”佩里哀太太愤怒地说,“难道他没有尽力弥补吗?要不是他,你爸爸这几个月哪来的烟叶?要不是他,我们非得饿肚皮不可。”
“要是你们还有一点儿自尊,要是你们还要一点儿脸面,你们就该把他送来的东西砸到他脸上。”
“你也从中沾到了好处的,不是吗?”
“没有,绝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