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角适时传出一句话来:“崔迟若,叫我等了半夜,结果你就这点水平,是怎么好意思在刑部待下去的?”
迟若是崔廷英的表字,按说这崔廷英已近四十,却被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数落,确实没脸。
倒不是兰惜想关心崔廷英的脸面,她脑子里几团乱麻尚未捋清,在听到这位殿下放话后,彻底打了死结,遂捡着什么想什么了。
在此事之前,兰惜和这位殿下,从未面对面有过只言片语,然二人结怨却非一日两日。
可真是冤家路窄,哪都有他。
从前她几次持六尚符信,意图出宫,都叫他手下亲卫截了。
明明是个外臣,仗着是鲍妃表弟,偏要管东管西,手长的能伸到掖庭来,总碍着她办事,气得她牙痒。
崔廷英此际亦是牙痒,却只能铁青着脸,梗着脖子,他不明世子突然发难的缘由,倾身试探道:
“刑部有刑部的规矩,到底比不得台院的霜红阁。殿下虽兼御史中丞一职,全权督察此案,但人毕竟是进了刑部,崔某奉劝一句,殿下还是不要越职插手为好。”
那人已从黑暗中显身,烛光拉长了他的身影,竟和丈余的墙一般高。
他根本没拿正眼瞧崔廷英,笑道:“你若将人弄死了,我这案子上哪再捞个幸存者出来?”
崔廷英还想辩两句,被他扬手止住了,他仿佛低眸在欣赏茶碗中浮起的白烟,漫不经心道:“她到底姓卫,圣人心中那杆秤时而便要倒一下,若来日南都找你算这笔账,可就不好善了了。”
乾中大晟朝的子民无人不知,元烈帝阮漃能在七王夺嫡中脱颖而出,与南都洛云卫氏的天狰卫脱不开干系。
而他能获得天狰的助力,皆因及冠那年,还是衡王的阮漃自请出关,游历澜北青州,在衡川都府拜了卫老爷子为师。
卫氏将门,世代坚守衡川,传到老爷子这已是第七任天狰枭首,领都府大将军职衔,与天险松州成掎角之势,牢牢牵制了澜北百年。
期间大小战役众多,但澜北从无机会踏过黑水,兵指大阳。
可惜,卫氏的神话到底终结于元烈十六年,遂宁伯卫舜与萨兰流姮公主孟清姮结姻,卸权南返巽州洛云,把衡川都府拱手让给了师叔崔廷彦。
此后,元烈帝对卫府的态度,也就暧昧不明起来。
崔廷英面色不善,还是恭举着手道:“此番乃卫女自讨苦吃,殿下与崔某,俱是奉旨稽查,行得正坐得端,便是南都那边知道了又如何?圣人行事磊落,君恩雨露,岂会怕下臣挟制?说句实话,崔某命贱,纵是为圣人效死而终,亦在情理之中。殿下既为圣人奔走,与崔某当是同心同德的。”
别的不说,崔侍郎这一路官运亨通,未必没有这一手溜须拍马本事的功劳。不过他先前没跟世子搭过话,赤胆表错了地方。
忠王和元烈帝本是同根生的皇室,论宗室排行还在元烈帝前头。
忠王府的主子们,半点不怕有人敢乱使绊子。不管亲王世子,还是郡主娘子,从小到大恭维奉承、忽悠空话听惯了,没有一人吃这套。
何况在他跟前吹捧圣人算什么?
圣人如今倚重世子,去年他大捷归来,隆恩特赐,加阶为三品左将军,协管整个亲卫五府,他看不上崔廷英也是应该的。
兰惜原想静观其变,刑讯室内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被刀鞘弹开的胥役爬起来后,就眼观鼻鼻观心退到门口去了,其他人亦不敢逗留,只待一声令下撤出去。
独独剩个崔廷英杵在铁椅一侧,维持礼数,等着世子松口。
他额前冒出的热汗,被两豆灯火照得晶莹可见。
兰惜知道世子在借余光看她,目无波澜地盯着他握茶托的骨节,半晌微微抬头,故意岔开崔廷英的话,冲世子道:“我知道你。”
世子果然就坡下驴,没搭理崔廷英,“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