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骞持笏板直身,眼中似有烈火,他道:“圣人,我晟朝男儿以身许国,是名副其实的英雄!但澜北之乱并非始于两年前,两族对峙已达十年之久,衡川都府的覆灭,才是冤魂真正的源头。獠人穷凶极恶,未尝不觊觎我乾晟繁华,为此千方百计,意图借势掀动朝政风云,圣人不可不防啊!”
他又磕了个响头,殿中倏地一片哗然,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站在文臣堆里的阮清玉,一双眼洞若观火,安静地盯着对面愈渐起势的将军们。
衡川之耻到底是难跨过的槛,这些武官族中亦有当年随军镇北的将卒,年少一些的,甚至还未及冠娶妻,便在这场屠戮里送了性命。
谁也没办法阻止这帮武夫发泄情绪。
乾晟自立国以来,武将待遇向来优于文臣,不仅因达官子弟入府兵的规制,更因将才选拔真正做到了不问出身,让出将入相有了实在的指望。
比起寒窗苦读数十载清贫,前路渺茫望不到头,不如去从军杀敌,攒几年功勋,还升得快些。
当年衡川都府的大将军崔廷彦,便是一朝死战扬名,获赠三品县侯,使留守南都洛云的崔氏,从此摆脱了不入流的军庶门第。
旁人或许听不懂这谶言,如何就绕到衡川上,阮清玉和韦后倒猜了个差不离。
他在狱中伤了耳骨见了血,查案线索一断再断。而经内侍查证,木冰所冻的白泽彩绘,几乎都出自韦后所居的清思殿。
二人皆属虎,又都时运不济,近来交往之辈中,能和衡川冤魂扯上关系的,大约只剩下那一人了。
阮清玉冷冷一笑,他倒很好奇,卫兰惜听到这不祥之兆,会作何感想。
刑部尚书宣微在他身后轻叹,道:“殿下那一年才入阳城,被老王爷认回忠王府,想来应是不了解这段往事。洛云卫氏镇北几十年,手下天狰火营,最是克澜北的骑兵,谁想卫舜为娶神女,竟当真遣散了这支火卫,卸权回了乾中。崔将军后来几番明察暗访,召回的部众却连一队都凑不齐,况且天狰卫的珍稀之处在火器,单留卫卒无有大用。若卫舜当年肯低头,指不定圣人还要起用他的,衡川都府上万人,死得确实冤。”
一畔紫袍金绶的“肉墩”侧目过来,肥大的将军肚稍稍往前倾半寸,仰着脖子瞥了眼世子,见他没有制止,才道:
“谁说不是,卫舜他大翁高低也算帝师,面儿大着呢!卫氏摆来库部司的火铳图样早就过气了,造出来的家伙又重又笨,他们没交新图,圣人也不为难,家学不愿外传,都能理解。偏他卫舜是个死脑筋,娶了流姮公主就娶了嘛,跟萨兰部断了联系就得了,为哄着婆娘念家的一封封雁书,圣人复召的草拟迟迟盖不下去印,我那会任兵部侍郎,看着都急。他是妻儿在侧,潇洒了几年,避嫌避到最后,不还是让那澜女害死了?”
兵部尚书前年致仕,这职称如今便轮到了窦钦艾头上。
他是师州丹江人,与韦后算同乡,姑母早年攀亲了东都邺中的旧贵,家底颇丰,独出了这一个嫡子,好吃好喝地惯着,他又不熟弓马,才养出这一身硕肉。
窦钦艾办起公事来,堪称兢兢业业,考评大都在上流三等。
非要说此人哪不好,便是舌头太长。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能掰扯出花来,好在逸闻上无分敌友,他就是爱听爱嚼。
宣微讪笑道:“窦照初,你这话说的忒恶毒了,流姮一介女郎,嫁离澜北以后如何能左右澜北内政,都怪她那不成器的弟弟……”
窦钦艾一拱笏板,窝火道:“她错生在澜北,还勾去了卫舜的魂!哎哟,谁知这是否就在澜北的算计中呢?”
宣微道:“衡川一仗打的太急,陶大将军被陇阳、缙云二部拖在松龙城下,无力支援。苍卢军接到信北渡黑水,抵达三青关,都已是屠城之后了。一招釜底抽薪,灭衡川都府、吞伏野小族,诺木其那时才二十七岁,他是真想带着澜北六部反。”
窦钦艾恨铁不成钢,道:“别管他几岁,诺木其就是司马昭之心,谁看不出来?卫舜耽溺在安逸里太久,哪还记得卫氏荣光?他要是老老实实守着衡川,也许澜北内斗就有转机,伏野一族……”
阮清玉没什么表情,却突然打断道:“十年前的旧闻,如果来要是去,结果也不会有转圜。”
窦钦艾“啧”了声,道:“殿下有何高见?”
阮清玉声线平直,道:“刀兵不长眼,提枪上阵一看本事,二看运气,衡川之耻是崔廷彦技不如人,又何须罗织罪名到无关之人头上?如此浅白的道理,那帮武夫绕不出来,尔等读圣贤书这么多年,难道读狗肚子里去了?”
窦钦艾没叨完八卦,不悦道:“此言褒贬得太明显,卫氏将门高族,荫泽后代,卫舜既然姓卫,本就该割袍断义、挺身而出。”
阮清玉眼窝深,即使冷笑,眉眼也纹丝不动,他戏谑道:“卫舜少年在衡川受训时,你窦照初恐怕还在屋里戏通房呢,他那高族之名若换给你,你要是不要啊?”
窦钦艾生平两大乐事,一为嚼舌头,二便是狎妓纳妾,全让阮清玉原封不动怼回来了。
五陵年少就那点东西,窦钦艾哽得不上不下,胖脸憋得通红。
宣微嘴角直往下撇,忍着没笑,道:“窦尚书,你说你招他作甚。若你当年在卫舜的位置,可未必比这位少将军做的周全。”
世子补齐了挤兑之言,道:“武将们把家国大义挂嘴畔,真有这个熊胆,何不去衡川重建都府,扬我乾晟之威?无非是怕重蹈崔廷彦覆辙,又心怀不甘,妄图嘴上驰骋澜北罢了。”
窦钦艾狠狠一闭眼,又拱了拱手,没再出声了。
宣微眯着眼,打圆场道:“真要说驰骋澜北,还得是你‘雷影逐冰’阮清玉啊,冰上疾驰三百里,一箭就将那恪若俄汗王射落马下,嘿!我知道兰摧玉露是汗血马,在乾中施展不开,想必湄河一战,连人带马都跑爽了吧?那帮獠子当场就降了,对也不对?”
阮清玉终于乜斜眼来看他,未有回应,他耳舟上的蝶形兰耳坠一晃,让宣微瞧了个真切。
宣微旁若无人,嘻嘻笑道:“要我说,你就是眼高于顶,这等功绩不必藏着掖着,该裱起来挂王府门前,准给你招一个顶好的小娘子,省得你整天琢磨些歪门左道,老大不小的也不见你着急……”
“宣逐风这话说的不错。”
就在阮清玉要启唇相驳时,另一侧的工部尚书王永郁出了声,他道:“你老爹领着岚侯守在禹门关,近古稀的年纪了,几时才能等到抱孙子?”
王永郁是已逝王妃的亲侄子,便是他名义上的嫡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