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尝试着再去抿一口桂枝汤,实在难以下咽,看承音没有他话,只好主动问道:“娘娘近来可还好?”
承音仍是笑眯了眼,他待兰惜的温和,似乎有点超出她本人的预期,癯弱的少女看上去有些不安。
他没漏下兰惜局促的神情,怅然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恶月里谁都不好过,恐还有的熬呢。”
兰惜垂睫,盯着琥珀色的汤面,低低道:“娘娘……有提起过我么?我是不是做错了事,惹娘娘烦心了?”
承音揣着红木盘,微微倾身道:“娘娘是惜才之人,自然不希望女郎冒进,因此伤了自个。娘娘托奴婢问问女郎,住进掖庭这么些年,委屈否?”
仅是“委屈”二字,兰惜便红了眼眶。
先前装出的可怜样立时有了凭靠,清泪一串跌进汤碗,她迅速拿手背一揩,将碗交到冬青手中。
“我想见娘娘。”
雨急雾浓,外廊跪了一排擦地小奴。
他们原还嚼些符谶灾常、天谴异变,哈着气暖暖冻僵的指节,冷不丁见承音领了个女郎走来,纷纷吓得噤声伏地,稀稀拉拉呼道:“公公金安。”
承音也没在意小奴们的脸面,直接踹了当中最壮实的那个,道:“廊檐底下吹雨,都冻不上你的嘴,再让咱家瞧见一次,便送去诏狱缝了,省得出了门去败坏清思殿名声。”
嘴上若缝个口子,损了仪容,便是老死掖庭长门宫的命。
卫兰惜在那住了五年,见过许多这样的人,知晓其中厉害,不免心绪回转,勾指摩挲着腕间素锦,脖颈处也莫名凉得发痛。
多日来的疑惑与惶惧,终于在这一刻凝成了切实的问句:崔廷英奉旨审讯,不惜对她严刑相逼,究竟是奉谁的旨呢?
按摊在明面上的关系而言,崔廷英最可能得韦后授意。
妄求永寿的皇帝为了将权柄捏在手中,对流着正统皇血的儿子们唯恐避之不及,非必要从不相见。
也正是因此,给了韦后可乘之机,堂而皇之地临朝拉帘,代批朱笔。
崔廷英虽嘴上喊着效忠圣人,谁不知道政事堂递上去的折子,甚至都是韦后念给元烈帝听的?
可韦后又让承音问她是否委屈,显然明了她在掖庭的点滴,那韦后知道她在狱中的遭际么?
禁中穿戴色阶分明,女使上襦多为方领半袒,纵然是六尚的圆领官袍,亦遮不住铁枷留下的血洞疤痕。
她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正大光明解下这几段素锦了。
崔廷英故意用此刑,一点也不逊于黥面。
她往后无论身处何方,只要还剩了口气,就将带着这份屈辱与不堪活下去。即便谈婚论嫁了,在夫家也抬不起头。
兰惜心里清楚,若非看在她找回了那块门下省的金鱼符,韦后不会采纳罪己之谏,救她于水火。
也许这位比肩元烈帝的巾帼殿下,从始至终没有在意过她的死活。
拉拢提拔自不必再考虑,当把蛰伏行凶的刀还算是一回事。
韦后现今大概很想知道,她到底如何拿到迟雪萤的鱼符,又是否发现了这场祸事背后的其他秘密。
承音走在前头,还不忘偏首冲兰惜躬身,歉道:“这批新人最大的不过十一,怪不懂事的,让女郎见笑了。”
她重新启步跟在他身后,脑中昏沉,出了一背的冷汗,勉力摇摇头,牵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兰惜莫名又想起昨夜,东苓言笑晏晏应付陈姑姑的模样。
为了饿她一顿,宁愿兜个大圈替信城夫人跑腿,当真是勋贵之家养出的闺秀,没见过什么险恶,算计人都这般天真。
室内燃着佛檀,深青礼衣的贵妇人梳着高髻,花钗十二树,绶珮若观音,博鬓双称,拥金戴玉,正附耳听旁侧女史讲话。
兰惜隔了很远,分辨出东苓的笑颜。她樱唇半开,淡点香脂,眼波灵动,灿若芙蕖。
未知说了什么,东苓忽然举扇掩面,发间步摇晃个不停,榻上经坐的韦后亦舒眉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