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世子只娶了一房正妃,育有两位小公子,世子妃便干脆做了卫氏兄妹的义母,从此四个孩子混到一块排行序。
兰惜最小,独她一个女孩子,在家中昵称四娘。
世子妃那三年待她很好。
在她及笄以前,世子妃月如汀就传书与阳城的兄长月如河,打算以探亲之名北上,就在掖庭给兰惜过礼,却被祖母一通责斥。
韦后一叹道:“晃眼又是一年,可起了小字?”
兰惜回想去年七月初六夜里,她挖出骑鹤居杏树下的一坛荔枝青,去了尚仪局,欲与尚仪杨玉竹同醉。
酒是摘初熟的三月红酿的,卫羽声一棍子拍落数十个糙皮青果,两人迎着春阳在庭下捡。
陶土坛子摆在中间,兄妹玩了一场“投壶”游戏。
“六、七、八——”卫羽声不间断给自己报着数。
那时的卫兰惜还很淘,连着好几颗都没砸进碗大的坛口,破壳荔肉随它烂在尘里,只眼见捡不过卫羽声,她急得扑到跟前,端起坛子就拿背挡着。
少年比她高出一大截,垫着脚还能投进,这泼猴干脆绕着院子跑起来,边还往坛中捡着丹荔。
卫羽声追在她后头,大声嚷嚷道:“小痞子!让你平日里躲懒偷闲,不肯好好练准头,如今又耍手段!再不停下来,这坛酒开封时,我可不分给你了!”
兰惜绕到树后,朝少年做鬼脸,道:“才不听你胡扯呢,二公子哪回吃酒叫我了?子陌哥哥可是偷他爹的酒,邀我观月游湖、赏枫踏青,他去哪都记得我这个妹妹,哦——忘了同你说,子陌哥哥昨日听说我馋山药元子,特地去城南给我捎回来,他买的元子最、美、味、了!”
三个兄弟平复在城北庄子听学,绕去城南再回府上,得花两三个时辰。
这话叫卫羽声牙都酸透了,他“好哇”“好哇”叫了半晌,痛心疾首来回走了几圈,才道:“小没良心,你哥什么时候短过你的嘴?金炙牡丹回回要排一两个时辰,哪回不是你哥焦心焦肺等来的?你、你就是个见异思迁的花肠子!有大哥哥,就不要你二哥哥了。”
卫兰惜哈哈大笑道:“亲哥是哥,表哥也是哥,我顾此顾彼,你们互相不用吃醋啊……”
水钟转至子正,杨尚仪正喝完第四碗,按住了她斟酒的手,道:“这酒压根不醉人,还没醪糟丸子吃着尽兴!”
兰惜同杨玉竹对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扶着她的肩笑起来,直笑得肩耸臂颤,停不下来似的。
过了会,杨玉竹察觉颈侧濡湿一片,冰凉凉的,才意识到不对。
掰过身来,就见卫兰惜满脸是泪,笑骂一句:“是啊,醪糟丸子还比这朦胧些,我怎却喝醉了呢……”
杨玉竹无措道:“好好的哭成这样,花脸猫,不漂亮了。”
“我哥以前就总诓我,他说等我及笄时,开一坛‘稻花香’,冯家铺子手艺,又甜又烈,喝下去一气儿通到胃袋,又不会烧得心窝疼。结果么,他不仅没来,给我留的酒还是次货!”
她听见杨玉竹叹气道:“他那是不能来……”
兰惜哭起来没声音,微颤道:“卫羽声是混蛋!卫羽声他说话不算话,他答应过会来接我回家……他如今却不来了。”
杨玉竹抱着她,拍着她的肩,道:“会来的,他会来的。你是他顶顶宝贝的妹妹,他怎么舍得卫府的隋珠一直流落在外呢?”
兰惜道:“他舍得!他舍得!他原来同大母一样,恨死我了,什么我要大哥哥不要二哥哥,他才是真的不要我了……”
那夜闹得年过四十的尚仪姑姑焦头烂额,转天兰惜就发起高热,在尚仪局赖了四五日才恋恋不舍回了骑鹤居。
走之前,妇人拿出早先托司珍打的一支玫瑰玉钗,淡烟紫的冰种翡,大约是造剩的边角料,玫瑰瓣是一点点粘起来的。
她亲自插在兰惜发髻上,赠了她“妙贞”的小字。
杨玉竹道:“芝城杨氏也是乾州旧贵,底蕴不差的,由我主宾,给四娘加笄,同你表叔母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兰惜心道。
她在这世上如此多余,到哪都是赘累。她想自立,想捏住命,就须得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本心妙明自无体,灭苦秉德勿忘贞。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1]。”韦后到底是夸了她,“取的切,是你大母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