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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清思殿步至第二横街需半柱香,雨珠不断斜飞入伞下,迷失了前行的路。
兰惜双手攥着竹柄,行尸般挪着步子,直到上了马辇,也不见缓过劲来。
“我听说烟柳之地有词,曰‘愁损翠黛’,过去不解其意,而今见女郎之态,倒懂了二分。”
说话之人闲情逸致,正是先前接她出狱的迟监。
却不是埋身康市的迟雪萤,而是他过去不为人知的孪生弟弟,迟雪尘。
他这几年隐居长门宫,替韦后兴建众艺台,捏着一批歌舞戏伶,四处搜罗禁中的情报。
兰惜曾疑心他的长相,若他之前在长门宫走动,自己不可能没见过。
迟雪尘只说他擅易容术,哪怕岐黄降世回魂,也瞧不出一分破绽。他干的大都是腌臜活,太招摇反不利于成事。
在他说话的当儿,兰惜垂头解下招文袋,将里头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旋即冲着袋口狂呕不止。
这一呕,硬把迟雪尘的懒散劲呕没了,他犹疑地在边上替她拍背,悻悻道:“我说话有这么难听么……”
她别目自他面上扫过,溢出声轻笑,系紧招文袋道:“天凉,犯了胃脘痛,你方才打什么岔?”
那双凤眼重又含笑,他臂长氅热,挑帘透气时,屏开冷风,留下了他衣襟的宝塔松香。
“连夜审了个胡商,错过了早朝的好戏,真是可惜。”
辇驾是供给韦后的圣驾,座中熏笼温灯样样齐全,兰惜甚至闷出点燥汗来,她一霎冷脸,不屑道:“拙劣之技,何足挂齿。”
兰惜平复杂书看得多,细读之籍不说能背,亦可复述七八。
隔硝造冰不算奇术,在离巽二州,盛夏时常用此法炮制冰扇。
那时她一摸柱身冷热,便猜测有人想借机起事,只可惜没舞到她跟前。
“临时起意的圈套,虽不够周全,仓促了些,却未必不能达到主事之人想要的结果。”这人不依不饶,盘玩一颗鸡心核桃,似乎看不见她阴得能滴水的脸,“既然能造人祸,天时地利俱全,无非是没料到娘娘要保你而已。”
储君未立,这并不是撕破脸的好时候。
又或者说,镇军大将军姚篆公然与韦后唱反调,明显是项庄舞剑,用潭仪监来试探韦后态度,背后说不定勾连了崔廷英那蠢货。
她还记得出狱时,崔廷英对迟雪尘奉承有余,大约不知道韦后瞒天过海,早将迟监换了人,只那双眼淬毒似的盯着她,嘴里颇为忿忿,道:
“擅离掖庭合该就地杖毙,小贼獠子,算你走运。”
她微弯唇角,难掩神色间的得意,迎着入堂碎阳,哑声回道:“入狱那天,我就说过的。”
后话只无声做着口型。
“今日,你拘我在刑讯室,来日,我若能走出去,你我之间必然不死不休,我不会放过你的,崔、廷、英。”
兰惜脚下湿溽溽的,红棕的旃蒻[2]也浸成了深檀色,她盯着那双凤眼,问道:“你怎知保的是我,而不是卫氏呢?”
“这很重要?”
卫兰惜被问住了,迟雪尘笑意愈深,续道:“你姓卫,洛云卫氏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与你脱不开干系。在娘娘眼中,你与卫氏本就是一体。”
她重新审视起眼前人,烦躁道:“我大母已经困在‘卫氏门楣’里几十年,我不想步她后尘。”
“巧了,我也不想步我兄长后尘,咱们殊途同归啊。”
兰惜盯着他手中的核桃,似乎从这句话里品出二分同谋之意。
想来迟雪萤去康市的原因,连他这个亲弟都不知情。若要往深了追究,便得先查康市烟灾。
迟雪尘玩味道:“世子已去过诏狱了,我没让他见赵安贤。”
兰惜问道:“听过这个名字,他与黄寿是什么关系?”
“黄寿收了不少干儿子,赵安贤是其中之一,更是他的得力臂膀。前年开宫市以后,赵安贤常跟他跑西市采办,后来调去了内府局,虽只任九品丞,却有很多机会能接触五品以上的朝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