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不大,却是个肥差。
但对一个上倚殿中监刘保,下掌禁中帑库的内给事而言,想安插个府丞,简直易如反掌。
阉宦断了子孙根,只能从旁提携下一代,以保证晚年不至太凄凉。
赵安贤于黄寿而言,是播下的一粒种,却也只是许多粒中的一粒。必要时候,亦可成为他的替罪羊。
她不禁慨叹,阮清玉搜查康市的动作够快,只还是太循规蹈矩。
凡事若都按章程,便会错失先机。
想来他在康市摸到了新线索,提审前夜,却怎么都料想不到,这位两市宫使、内给事中黄寿公公,死在了自己阁中。
迟雪尘一早就封了衔珠楼,抢在世子之前,将黄寿手下的几个干儿子关进诏狱。只要世子没见到人,就有望从他那交换康市的进展。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果。
兰惜明知故问道:“世子一查到黄寿头上,他就死了,刘保是他干爹,若他有贪贿,刘保难辞其咎。就因他的账本捏着东党命脉,娘娘才急着找到么?”
韦后要是真想将东党一网打尽,便该引蛇出洞,而不是心虚地杀人灭口。
除非她意不在此,而是与东党有相同意图——她也要销毁真正的账本。
果然,迟雪尘摇头道:“黄寿并非东党之人,早年师州水患,他在流民之列,被我兄长所救,而后为报恩入宫,蛰伏东党多年。他的账本上,不止有东党,更有西党、乃至圣人的罪证。”
竟是满朝通吃么?
兰惜心下震撼,原以为黄寿之死是意外,如今看来倒像搅入一盘乱棋,辨不清执棋之人所做为何了。
“这些年国库亏空严重,每年封账时,政事堂和都省各部都要吵到除夕。战事不停,四方商路总不畅通,旱涝无定,乾中便要一直倚仗肆南六郡,源源不断地运送储备粮。阳城不像表面那样风光,钱能生权,权能成贵,天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上头要求的,黄寿的确都做了。他也为这波诡云谲的朝堂留了后手。
若只是东西党争,账本的意义并不算大,可若牵扯过泛,动摇了民心……
兰惜一霎明了韦后选她的缘由,知此事者,应越少越好。
禁中不准设暗探,皇城中的动向监听,需要特殊的线人。
一如迟雪尘所说,钱权贵从来一体,她不指望全身而退,却也不能破釜沉舟,将后背完全交给未知。
账本这个不定数,流入谁手,都将给风雨飘摇的乾晟朝局带来天大麻烦。
她几番思量,下定了决心,道:“……你方才说昨日未时,世子向刘监要过黄寿,为何没成?”
“圣人有心重建康市,黄寿这十几日,在都省户部司核准账本,刘保借此拦了一遭。此番火事损耗严重,恐怕又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事关前朝,又由世子全权掌管,她想跟着顺手牵羊,只怕没那么容易。
按兵不动才是她现下的上上计。
“诏狱会先吊赵安贤几日,待他心气下去了,我带你去见他。”
“好。”
迟雪尘将核桃递向兰惜,道:“你不好奇这个?”
兰惜没接,直觉不是个好消息,喃喃道:“汝媛已经知晓你不是迟雪萤,按说不会再给沉香殿送信……”
“昨日昏时递的,你那时在清思殿……承音守夜,我不好贸然去找你。”
她神情一怔,从散落一车的杂物中找着什么,等她捡起一柄小银锤,还未下手,迟雪尘就会意地将核桃捏碎了。
她一拧裙摆,挤出点雨水在花笺上,那行扎眼的字渐渐显出影来。
“诺失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