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散发着橘暖色的光,少许投映在东苓肩身,折出一闪一闪的金芒。
屏墙垂落的美人木艳丽,这会亦不过沦为了装点的旁衬,与兰惜雨中刻意着深色不一样,公仪东苓是实打实的贵气逼人。
少女突然歆羡起来,东苓的底气源于士族和她父亲,也源于韦后的偏疼。
不像她,日夜走在悬空的铁丝上,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啊,也真是可笑。
东苓居然会为了她——陷在尘泥里仰望云端的末流,而自愿当个跑腿的侍从。
兰惜低眸盯着素净的鞋尖,冲那上头沾了泥垢的绣兰一笑,施施然拜倒在殿中,她四平八稳的沙嗓打断了榻上的笑谈:“圣后娘娘圣体躬安、隆福齐天。”
韦后颔首道:“起罢,不必拘礼。承音,给女郎看茶。”
承音将木席挪近了些,团垫也是早就备下的,兰惜谢过后方坐下。
她从偏阁走前燃了一肚子话,当下却熄火似的,半个字都吐不出。
十一岁北上大阳城,养在人情淡薄的长门宫,原来她仍是不擅与人交际的。
或者说,她只会以利换利,已忘记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还可以有别的方式。
“方才与东苓聊起琏儿,这丫头准备同裴相公的小儿子议亲了。”
清源公主阮琏是韦后的二女儿,今年十七,再不好支由头留在大内。
这两年西党逐渐起势,各大新贵旧贵都在观望,清源前头还有个亲姐姐,便赘了旧贵申家的六公子。
韦后率先抛出此话,便说明她相中了韶城裴氏家的小公子。
裴氏嫡支的主君裴贽是都省右仆射,他的小儿子儒雅擅诗,才名在学宫时就已远扬,春上又中了进士,很快就要进六宬左院了。
兰惜摸不准韦后的意思,顺着话恭维道:“公主谦顺柔则,配个诗才公子最合适不过。”
韦后满意道:“你与本宫想到一块去了,琏儿娇憨天真,若许个心思重的,本宫反倒不放心。”
东苓听完撒娇道:“裴家十七郎上头好些哥哥,日后妯娌之间打交道,也够清源消磨了,我是瞧着她长大的,忧心她嫁去不顺心嘛。”
裴家幺子是个好读书的,又不用承门楣,安安生生在左院熬资历,婚后跟清源住公主府,杂事自有门客操心,小夫妻把门一关反还落了清净。
兰惜不动声色吃着茶,嚼碎了里头枸杞。都是朱门贵女,谁敢在嫡公主跟前摆谱拿腔?捧都来不及。
无非显着她公仪东苓眼光高,才赖在韦后身畔未嫁。
韦后果然笑道:“公主府就落在大宁坊,逢宴有祀时走个过场而已,你不如先忧心自个。”
东苓闹了个红脸,举扇垂眸道:“娘娘快饶了我,我不说就是了。”
见东苓羞得讨饶,韦后这才顺着将话头带到兰惜这。
“早些年长阳县主修书给本宫,提过一回,说你属羊,是元烈十九年兰秋时的生辰,那就只比琏儿小一岁。去年南都遣人送钗冠礼衣,世子妃原想跟来大阳,代你故去的母亲为你加拜,奈何拗不过县主,这才作罢。”
巽公夫人与县主同为宜国公府季氏女,她儿媳便是兰惜名义上的表叔母。本来轮不上她,如今却是她代行此礼最合适。
卫府本家人丁稀,往上算是两代单传,旁系堂亲才是真正的兴旺。
曾祖在衡川发迹,家里兄妹共四人,两个堂兄皆领了巽州境内的闲差,堂妹则嫁了咸州望族,因远隔千里,不常走动。
当年光登记在官府计帐上的卫氏族人,就多达六十余。
然衡川事后,泰宁支举家迁回洛云,半道上成了山匪刀下亡魂,葵上支府里进贼,中元节前夜满门被斩首于祠堂。
前后不过一年时间,赫赫盛名的洛云卫氏,竟落得孤儿寡祖三人相依为命。
彼时兰惜才八岁,巽公夫人大季氏做主,将三人接去巽公府,不容旁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