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
丑态百出啊。
自疑问后,二人走得俱是沉默,气氛凝滞。
惨白的月光细细洒下来,在石板路上镀上一层霜,一直蔓延到远方。
前途一片黑暗,唯有道路略带光亮,人走上去,仿若踏上薄冰,一不留神便会脚底打滑,摔得一个踉跄。或许并不是踉跄那么简单,而是将将粉身碎骨。
柳道非走得很稳。
在他的视野内,自己一直身处亮处,那为数不多的光亮似乎一直眷顾着他,协他走过长路迢迢,片刻不离。
但若是从背面而看,则会发现其实他已经只身隐入黑暗,被其吞噬,很久了。
柳道非自一脚踏入黑暗,影子便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直到和黑暗交叠、搅匀、融合,直至消失。
但其实影子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比较模糊。直到主人一只白靴越出暗里,踩入一片昏黄光源,才又切切实实出现。
那道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沿着黑影,向上,是柳道非雪白的衣角。再向上,越过头顶,即可见孤灯一盏。
那是国师府的灯。他们回家了。
有灯火牵引,视线开明许多。
柳道非跨过门槛,衣角在那处一拂。走过回廊,步入正厅,发现屋内灯火煌煌,而纪添逍站在门外,像是在守护屋内之人,又像是在等待。
见柳道非回来了,快步迈上前,道:“方才有人来报,此番并无百姓伤亡,只是……”
他看向对方的胳膊,那里虽然被衣袖盖住,但想起先前的惨状,还有几分心悸。
柳道非察觉到他的视线,道:“我无事。没有百姓伤亡就好。”
侧目向屋内看一眼:“他们如何?”
纪添逍挤出一抹笑:“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也好啊!”
“——我在回来的路上正碰见有个人卖包子,这么晚了,又出了这档子事,他竟也不怕?”
江却营心下一疑:包子?
莫不是今天白日给他包子的大伯?
便传音问:“他在哪儿?”
纪添逍摊一摊手:“回去了啊。天色这么晚了,也该休息了罢。”
江却营仰头看一眼朗月高悬,月光冷冷撒下来。
也该休息了。
柳道非道:“昭儿有一样东西要给他们看。”
纪添逍一挑眉头,侧目看向屋内,略略让开身。
烛火明黄,镀在二人脸上,明亮几经,切实几经。老人手里掐着半只包子,看里面肉馅色泽诱人,渗出醇香。
那包子圆滚滚白花花的,如同身旁小孙女如今鼓起来的小脸蛋。
当年,楚楚几经周折,都没把那块饼揣着,揣给老汉吃。她自己也饿得皮包骨头,双颊深深凹进去,缺了一块。
如今,那一块终于鼓起来了。
灯爷爷今晚已哭过太多,眼周红肿,再也哭不下来,便不再想那些阴阳两隔之事,却也无法吃得下去,只把那半块包子掐在手里,呆呆望着楚楚,看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