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却营有点后悔了。
他掩着鼻子屏住气,说出来的话像被隔了一层雾:“这是外城墓地,后来尸体增多,逐渐演化为乱葬岗。最近死人多,应该还有些身体能用,你们,去——”
他有点受不了了。
江却营此人,平生最爱以气质风度论人。而此刻,被尸臭腐朽味一泡,周身盈满臭气,毫无气质风度可言。恶臭扼住脖子,既难堪又难以呼吸。
“头儿,你怎么还不附?你的魂儿都要被清气冲透明啦!”
“我找到个老头子,看起来还清秀,应该刚死没两天,身上也不脏。头儿,快附吧。”
江却营煎熬闭上眼。
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做了鬼,他只能一屈再屈三屈,无穷尽也。
屈辱的江却营屈辱地纵身一跃,附上身。
故去许久,再一次结结实实双脚挨地,感受到身为人的重量,江却营颇为感慨。仰头望天,对月感叹道:“长恨此身非我有,长恨——”
他的牙掉了。
这老头儿应当死得匆忙,死前假牙还在嘴里,挨不住江却营这一大动作。仰头望月吟悲诗怒斥苍天,可惜老天爷不想见他,最后一抹月色也被乌云遮去,仿佛给他翻了个白眼。
江却营悲壮一笑。
楚楚一路上跟在他身后,没去翻找躯壳。正巧撞见江却营一口假牙扑通掉出来,乖巧跑过去捡。
江却营感动得老泪纵横。
他接过假牙握在手里,道:“谢谢。长途漫漫,你想去哪?”
鬼附身死人,也有些讲究,要看鬼的能耐。尸体腐烂速度越来越快,伴随尸臭味,一定会被生人察觉,而有些鬼能力强盛,附上身去即可延缓这种腐烂。但楚楚年幼,能力也有限,驾于不了躯壳,只能将其身上的鬼气掩去了,悄悄揣在身边。
楚楚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盯着他,道:“我要,找我阿公。”
“你阿公在哪里呀?”
“他在,京城。”
江却营的神情又变得悲怆起来。
在哪儿不好,非要在京城!
江却营联想一下去京城第一关就碰到护城驱鬼队,一阵驱鬼铃摇得他目眦欲裂。第二关再挨过一片浩然正气,强得要逼死鬼的阳气与真龙天子气。最后一关被道士捉到用仙索一捆,符纸贴在脑门儿上痛得死去活来。
江却营有点不想活了。
顷刻间,暴雨倾泻而下。
雨滴落成细线,细如尖针,一根根扎在人身上。
江却营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算半个人了罢。拍拍尘土,故作坚强,将楚楚揽进袖中藏好,整理遗容,潇洒往前行。
不过是闯一闯京城,左不过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又有何难?小孩子家想要的,哪有做大人的无能做不成的道理?
许是雨淋得太多淋进脑子,江却营长呼一口气,继而潇洒一笑,便自信满满抬步走。
他的腿断了。
……
感情这老汉还是个瘸子,双腿走起路来酥酥麻麻,好不痛快。刚走两步,便忽觉脚腕一扭,腿一软,咔嚓一声骨头裂开。
江却营摔了个踉跄,单膝席地,勉强用胳膊支撑着,不至于让脸也滚下地去。如此狼狈,再被雨水一打,他有点……不想活了。
江却营悲壮一笑。
活啊,活着好!不管怎么样都好死不如赖活着对不对?
凭借此强大内心,江却营重新爬起来,仰起头,任雨水冲洗一遍脸。便再次视死如归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