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继续往下问。
几百年的时光对于鬼来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她想起来或是想明白很多事情。
譬如她想起了宁啻那晚跟她说的那句话,说的是“腊月十三”。
刚开始周昭想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她学着渡舟偶尔“挖几座坟”,才将当年的真相串起来。她跟谢景约定的是腊月十二,但这其中出了一个奸细,改了密信,将时间混淆成腊月十三。所以黎国一直以为是十三号才行动,十二日晚上燕飞一出兵,黎国如同惊弓之鸟,以为是大周背信弃义要提前对黎国动手。而大周则以为是黎国背信弃义,暗地里与凉州图谋。
那个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周昭知道真相后只是照旧去谢景跟宁啻的坟前上了两柱香,陪他们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她还想明白了,烛龙说的“渡舟早已经死了”,指的不是裴砚中箭身亡。而是当年盛都城破,渡舟为了救她杀光了大周所有的槐鬼,将所有的槐鬼怨气都引渡到自己身上。但阴差阳错,她的血反而救了渡舟一命。
渡舟,你到底在哪儿呢。。。。。。
十五月圆,正是子时。
从无相渊出来,周昭走在长街,头顶月亮明亮似银盘,她不禁想起那年初入无相城,在马车里面被渡舟哄着写字。周昭本来不知道渡舟到底是怎么认出她的,这些年从前那些画面一点一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让她摸出点儿蛛丝马迹。
渡舟这个人,真的很会拿捏她的心思。
周昭走在月亮底下,回忆一半是酸一半是甜,品着品着又觉得苦,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口,比当初挖心还要痛些。
这时,月光下突然窜出来一辆八驾马车。
那车极为精巧,车身镶着金箔,四只角都挂着摇摇晃晃的银铃铛。这马车就这么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周昭本来没在意,不知为何,心却陡然间停跳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跟着那辆马车,马车驶得不快,银铃清脆的响声在街巷来回晃动,连她眼中的月色都晃碎了几分。
马车行过长街,又驶过小桥,左前方便是路口。转过路口,前面就是须尽欢。不知为何,今日须尽欢一个人都没有,长街空空荡荡,只有那辆马车。
马车缓缓停下,却纹丝不动,没有人出来。周昭心跳得厉害,她靠近两步,昆仲轻轻挑开轿帘——
里面的人红衣墨发,浅笑盈盈。
月色下那双眼睛一直看到她心里去,往事摧枯拉巧般涌上来,跟面前这个人缓缓重合。
渡舟坐着没有动,唇角那点儿真切的笑意未散,说:“陛下,我千里迢迢来嫁你了,你娶是不娶?”
那时天塌地裂,火光熊熊,渡舟问她上回想说的话是什么,周昭回答的是“朕没有后宫,你可愿意做朕的皇后。”
周昭有些看不清渡舟的脸,她眨眨眼睛,渡舟朝她伸出手,猛地一用力将她拽入怀里,这轿子里布置得红彤彤的喜庆,四面贴着囍字。周昭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在渡舟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我恨死你了。”
渡舟紧紧地拥着她,右手抚摸着她脑后长发,低声道:“陛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周昭瓮声瓮气道:“皇位弄丢了,怎么办?你当不成皇后了。”
渡舟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关系,我只做陛下一个人的皇后,不做天下人的皇后。”
周昭也跟着笑:“可是我没钱。”
“我倒贴嫁你。”渡舟指了指桌上让人眼花缭乱的糖人,“那是嫁妆。”
周昭不为所动:“我也没房子,住的还是亡夫的老房子……”
“我自带婚房。”
“可是……”
渡舟吻住自家陛下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银铃晃晃悠悠地响。须尽欢楼上,那株枯萎了几百年的莲花终于悄然绽放。窗台上,一只白猫灵巧地跃过去,正好打翻了今日新买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