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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先登(第1页)

西峰。紫巾峰。鸡冠岭。老鹰嘴。石门坳。楚军布设在大屏山一线的明暗哨点,总计二十三处。明哨十五处,每处五到八人。暗哨八处,每处两到三人。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不过一百四十余人。这一百四十余人,便是醴陵守将李唐在东面群山中部署的全部耳目。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察觉异状,点燃烽火或吹响号角,向醴陵城示警。只要有一个人发出了警讯,山下的守军便会全军戒备。一个人就够了。所以宁国军斥候的活儿,不是杀掉大部分人。是杀掉所有人。一个不留。刘靖在出兵前便交代得明明白白:“暗哨清剿,允许用时三天。但最后一个暗哨被拔除之前,大军不得越过大屏山一步。宁可慢三天,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三天。事实上,只用了两天半。负责主理此事的,是庄三儿麾下的斥候头领,一个叫刘七的瘦小汉子。此人原是吉州猎户出身,凭着从小在深山老林里练出来的脚力和眼力,在讲武堂斥候科半年之内便拔了头筹。刘七把手下分成十一组,每组两到四人,各负责一个地段。“明哨留到最后。先拔暗哨。”道理很简单。暗哨只有两三个人,好杀。而且藏得深,一旦漏了一个,那就是最难找的那一个。两天半下来。二十三个哨点,一百四十三名楚军斥候,无一漏网。没有一支烽火被点燃。没有一声号角被吹响。大屏山,安安静静地死了。……大屏山西坡。山脚下,一片被山洪冲出来的乱石滩。庄三儿坐在溪床边的一块青石上。上身只着一件细密的锁子短甲,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短褐。他在啃干粮。军中常备的行军干粮。炒米粉掺了猪油和盐巴压成的硬饼子。硬得能敲死狗,必须拿水泡软了才嚼得动。但庄三儿嫌泡水费时间,直接上牙咬。嘎嘣、嘎嘣。颔骨咬合时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身后的密林中,五千名宁国军精锐无声无息地散布着。没有点火把,没有扎营帐。每个人找一块还算干燥的地方,靠着树干或者石头,就地坐下。五千人汇在一起的呼吸声,在林中形成一种极低的嗡鸣。像是山里有一群蛰伏的野兽,正在等待什么。不时有人影从黑暗中闪出来。来人叉手行礼,压着嗓子禀报。“禀将军,西峰明暗岗哨悉数拔除!杀敌一十一人,无一走脱。我军未损一人。”庄三儿头也没抬,嗯了一声,咬下一口硬饼。斥候退下。过了一刻,又一个人影从另一个方向飘了过来。“禀将军,紫巾峰暗哨皆已拔除,杀敌三人。其中一人差点吹响号角,被弟兄们堵住了嘴。”“堵住了就好。”庄三儿嚼着硬饼,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禀将军,鸡冠岭明哨尽数肃清!杀敌八人,弟兄中一人被滚石砸伤了脚踝,无碍。”“禀将军,石门坳明暗岗哨全部肃清。在哨位上找了些干粮饼子和一壶米酒,弟兄们问能不能……”“喝个屁。”庄三儿终于抬头了。“翻完山再喝。”“……是。”斥候讪讪退下。夜色越来越深。月亮爬到了正空,冷森森地照着大屏山的轮廓。子时过半,斥候头领刘七终于现身了。这瘦小的汉子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和草叶,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他走到庄三儿面前,抱拳躬身,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得意。“禀将军。全线二十三处哨点,一百四十三名楚军斥候,已尽数肃清。无一走脱。我军未折一人。”庄三儿停下了啃饼的动作。看了刘七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多见的赞许。“干得不错。”“行了,下去歇着。”庄三儿把啃了一半的硬饼塞回腰间布袋。他站了起来。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月亮。月已过中天。山脊线安安静静的,没有火光,没有号角声,没有任何异动。好。一百四十三双眼睛,全瞎了。醴陵的那个守将李唐,此刻大约还在县城的衙署里喝茶。他什么都不知道。庄三儿低下头,拿起膝边的头盔,扣在了脑袋上。盔沿压住了额头,将他的大半张脸隐没在了黑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兴奋,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沉。他想起了萍乡。想起了那股烧焦的、混着不知道是肉还是纸的味道。他站直了身子。“口衔枚。出发。”声音不大。但足够五十步内的每一个人听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身后的密林中,五千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庄三儿自己最先动了。大步踏入山林。身后,刀兵无声、甲片无声。唯有五千双脚踩在枯叶和碎石上的窸窣声,像一场正在向西涌动的暗潮。五千人当中,有四百名受过抛掷操练的掷弹兵。他们腰间各系着一只牛皮囊,囊中以旧棉絮隔开,装着两枚雷震子。一千二百枚里,庄三儿只带了八百枚翻山。剩下的四百枚留在萍乡仓中,等节帅大军到后统一调配。野战炮太重,山路驮不动,也一并留了下来。那些小小的陶制球体安安静静地躺在牛皮囊的棉絮包裹中。此刻它们沉默。但当它们被点燃引线、从山坡上抛入醴陵城头的那一刻。整个湖南,都会被这声巨响惊醒。大屏山的夜里没有风。可所有的树都在动。……醴陵县。四更天。城墙上的风带着一股子闷热的潮气,从南面的山坳里灌过来,黏糊糊地贴在人脸上。都头王德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子,连带着颔骨“咯嘣”响了一声。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又拧了拧脖子,骨头发出一溜轻响。巡完了。他负责的这段城墙大约有二十丈长,从南城门楼往东延伸到第一个马面。十二个兵卒,两个时辰一轮值,此刻正是最困、最乏的当口。王德业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挨个踹了踹靠着女墙打瞌睡的兵卒。有两个家伙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半句娘,一抬头看见都头那张黑脸,立马缩了脖子。“都他娘的精神点。再让老子看见谁闭眼,踹下城去喂狗。”兵卒们嘟嘟囔囔地应了,拎起兵器靠在垛口边上,眼皮子还是耷拉着。王德业也懒得再管了。他在武安军里头混了十来年,从许州跟着大王一路打到湖南。论资历,早该升军校了。可打仗归打仗,人情世故他一窍不通,又不会拍马屁,上头的好处轮不到他,烂差事倒是一样不落。王德业正准备上楼补一觉。一只脚刚踏上木梯。他停住了。耳朵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四更天,连城里的狗都懒得叫了。可他刚才分明听到了。一种极细密的窸窣声。从城南方向传来。王德业放下了踏上木梯的那只脚。右耳朝南面竖了起来。静了好几息。他差点以为真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可就在这时,那种声音又来了。这一回比方才清晰了一些。是甲叶碰撞的声音。那种轻微的“沙沙”声。王德业打了十来年仗。这种声音,他听过无数遍。每一次,都是在战场上。宁国军的前队此时已经摸到了壕沟边沿,离城墙不到二十步。五千人披甲衔枚行军,再怎么小心,甲叶间那一丝丝细碎的摩擦声终究无法完全消弭。王德业这种在尸堆里滚过来的老卒,恰恰对这类声响敏感到了骨头里。他的瞌睡,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二狗子!”他低声厉喝。“弩!把弩上的箭换成火箭!快!”二狗子跟王德业混了三年,从没见过都头脸上露出过这种神色。他手忙脚乱地从兵器架上抄起蹶张弩,换上裹了油布的火箭。“点!”油布“哧”地一声燃了起来。“射!朝城外抛!”弩弦一声闷响。火箭脱弦而出,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焰,在漆黑的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斜斜地朝城外坠落。火箭落地前的最后一瞬。昏黄的火光掠过城外的旷野。先是泥地。然后是草。然后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铁甲。黑色的。无边无际的黑色。像是城外的旷野突然长出了一片铁色的庄稼,从近处一直铺到火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每一棵“庄稼”的顶端,都闪着冰冷的光。刀光。王德业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两个针尖。他的脑中空白了大约一息的时间。然后。“嘎嘣”一声,他一把扯断了挂在脖子上那根麻绳,将骨哨塞进嘴里。“呜——呜呜——呜——!!”尖锐刺耳的骨哨声撕裂了夜空。紧接着,是他这辈子喊出过的最大一嗓子。“敌——袭——!!!南城有敌军!!南城——有——敌军——!!”更多的火箭从城墙上抛射出去。一根、两根、五根、十根!橘红色的火尾纷纷扬扬地划过夜空,坠落在城外的旷野上。每一根火箭落地,都照亮了一小片地界。每一小片地界里,都是人。全是人。“娘哎……”,!身旁一名年轻兵卒看清了城外的阵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城墙上。王德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起来!拿起你的弓!”他已经来不及骂人了。因为他看到了云梯。不止一架。在火箭零星的光亮中,至少七八架云梯被扛着快步朝城墙逼近。铁钩搭上了女墙。“咣——!”铁钩咬住砖面!王德业抽出了横刀,脸上不知是惊恐还是兴奋。城外。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数百名宁国军精锐同时涌了上去。最先踏上云梯的,是持盾兵。他们的盾不是寻常的木盾或者藤盾。两层厚牛皮裹了铁叶拼成的重盾,盾面呈微弧形,边缘包了一圈铁条。一面盾少说二十来斤,加上半身甲、横刀、短斧,一个持盾兵身上所负接近五十斤。顶着五十斤的份量,攀云梯。可宁国军的“先登营”不是寻常军队。先登营的兵,全部都是精选出的兵。挑人的规矩只有一个。力气大,能打!十个先登兵里头,能活着翻过女墙的,不到三个。这三个人的差事不是杀敌。是堵。用自己的盾、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命,堵出一小块立足之地。然后等后面的人跟上来。都头周大牛是第二个踏上云梯的。他的正前方,持盾兵老韩正弓着腰,将那面铁包牛皮盾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往上攀。头顶,滚石已经开始砸了。“咚!”一块脑袋大小的石头从女墙上翻下来,擦着老韩的盾面滚了过去。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滚石砸在盾面上“嗵嗵嗵”地连成一片。每砸一下,老韩的身子便往下沉一截,膝盖弯得更深了,可脚步一直没停。然后是箭。城楼上的弓手开始射了。大部分被盾面挡住了,“夺夺夺”地扎在牛皮上,像是在盾面上长出了一丛铁刺。但有一根箭从盾面和女墙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正中老韩的右肩。箭尖穿透了半身甲的肩缝,没入了肩窝的位置。老韩咬牙闷声吞下痛意。身子晃了一下。但盾没有放下来。他用左手牢牢抓住盾带,右臂整条垂了下去,血顺着甲片往下淌,滴在云梯的横档上。“老韩!”周大牛在下面喊了一声。“爬你的!”老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磨铁。“别他娘的废话!”他的右肩已经使不上力了。可还是靠着左臂和两条腿,一步一步地往上蹬。每蹬一步,箭杆便在肩窝里搅动一下。疼。疼得五脏六腑都在翻。可他不能停!老韩翻过了女墙。他的盾先过去,“砰”地一声砸在城道上,紧接着整个人像条大鱼似地翻了过来,一只脚踩在了城墙上。落地的瞬间,一柄横刀迎面劈来。是王德业。这楚军都头一直守在垛口边上,就等着第一个翻上来的敌人。刀势极猛,从右上方劈向老韩的脖子。老韩根本来不及拔刀。本能地左臂猛抬,将那面盾横在脖子前面。“铛——!”横刀砍在盾面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王德业虎口被震得发麻,老韩也被撞得踉跄两步,后背撞在了女墙上。王德业回刀再劈。这一次瞄的是老韩被箭射伤的右肩。刀劈下去的前一瞬。“嗖!”一根弩箭从云梯顶端飞了上来。是刚探出头的周大牛手中的手弩射出来的。弩箭擦着王德业的耳朵飞过去,钉进了身后一名楚军弓手的大腿。王德业的刀势被这一箭打断了。就这一息的迟滞。老韩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了短斧。掷出短斧。短斧旋转着飞出去,斧刃正中王德业的左肩,将肩甲连同里面的皮肉一起劈开了一道口子。王德业咬紧了牙关,身子一歪。他没有倒。十年的沙场磨出来的身板子,扛得住。可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稳,周大牛已经翻过了女墙。落地。拔刀。两个宁国军精锐,一前一后,将王德业夹在了中间。王德业的眼睛红了。嘶吼一声,横刀朝周大牛劈去。没有花哨的刀法,就是最简单的一记劈砍。他是许州人。跟着马殷从中原杀到湖南,刀下的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不怕死。但眼下,他的敌人不止面前这一人。老韩从背后一盾砸在他后腰上,砸得他整个人往前扑。周大牛的刀已经等在了前面。横刀平斩,正中王德业的脖颈。血从切口里猛地喷出来。王德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城墙砖面上。他的手还握着横刀。,!至死没松。周大牛没有多看这具尸体一眼。他飞快地环顾四周。这段城墙上,楚军大约还有二十来人。乱了。这就够了。他和老韩背靠背蹲在女墙内侧,盾朝外,刀朝内。云梯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宁国军先登兵拼命往上爬。第三个上来了。持盾兵,三面盾拼在一起,堵死了一个垛口。第四个上来了。弩手。钻到盾墙后面,上弦架弩。“嗖!”命中一名楚军弓手胸口。第五个上来了。五个人了。够了。周大牛低喝一声:“结阵!”三面盾在前,拼成一道半弧形的铁墙。两名刀手躲在盾墙后面,横刀从盾缝里探出去。弩手蹲在最后,通过间隙瞄准。这是讲武堂里反复操练过的“先登五人阵”。三盾两刀一弩,攻防兼备。在狭窄的城道上,这个小阵就像一块钉在木板上的铁楔子。楚军涌来了七八个兵卒。跑在最前面的一个端着长枪。枪尖刺向盾墙接缝处。“铛!”枪尖扎进了两面盾的缝隙里。持盾兵低吼一声,猛地向前一推。两面盾同时发力,将那根枪硬生生夹住了。就在枪被夹住的瞬间,盾缝中间,一把横刀闪电般探出去。刀尖笔直地捅出去,正中长枪兵的腹部。刀刃没入腹腔,绞了半圈,抽出。长枪兵软倒在地。后面弩手紧跟着射杀了第二个。剩余的楚军兵卒冲劲泄了大半。更多的宁国军先登兵从其他云梯上翻了上来。五个、十个、二十个。一个又一个五人小阵在城墙上成型,钉进了楚军防线的缝隙里。城楼上的军校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面派人飞马去通知守将李唐,一面指挥士兵将滚石和檑木搬出来。一根碗口粗的檑木从城楼方向滚了过来。木头上箍了铁环,在砖面上横着滚动,发出“隆隆”的声响。周大牛听到了那个声音。“散!”五人阵立时散开。盾牌兵各自朝两侧扑倒,贴着女墙根缩成一团。周大牛和另一名刀手直接从垛口翻了出去,双手扒住女墙外沿,全身悬空。檑木从头顶碾过去,“轰隆”一声砸下城墙。“结阵!”五人阵再次成型。这一回,他们朝着城楼方向推进了。城墙上的楚军守兵开始往城楼方向退。退着退着,便成了溃。就在这时,周大牛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一截细麻绳从蜡封处伸出来。雷震子。他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开一团暗红的火星。火星凑上麻绳。“滋——”引线着了。右臂高高扬起。陶罐脱手而出,朝着城楼大门的方向飞去。“嗵——!!”爆炸声在城楼门洞里炸响。火光从门洞里喷涌而出,夹杂着浓烟和四散飞溅的碎陶片。碎片里混着铁蒺藜和碎铁片,在门洞里横扫了一遍。“天雷!天雷!!他们有天雷——!!”一个楚军兵卒发出了发狂般的尖叫。这声尖叫犹如落入薪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城墙上所有楚军的恐惧。“天雷”两个字在楚军中几乎等同于“死”。城墙上的楚军彻底崩了。有人扔掉兵器往城楼里钻。有人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有人跪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啕大哭。周大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上!”五人阵化整为零。城墙上的抵抗已经结束了。其他几架云梯上翻上来的先登兵,也向城楼方向合拢。火光、浓烟、碎片、惨叫,搅成了一团。城楼上的楚军军校被一枚铁蒺藜扎穿了面颊,半边脸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没人去帮他。每个人都在逃命。……:()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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