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陵。第八天。城墙的颜色变了。庄三儿记得,他接手这座城的时候,南城墙的砖面是灰白色的。夯土底子,外头包了一层青砖。楚军修的,做工马虎,砖缝里的白灰并非糯米砂浆,而是简单的石灰浆。但好歹是灰白的。现在不是了。从垛口沿到墙根,整面南城墙被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色浸透了。老血干了变成暗褐色,新血覆上来又变成鲜红。层层叠叠。血渗进了砖缝里,渗进了夯土里,远看像是有人从头到脚淋了一遍朱砂。可血比朱砂更黏稠。比朱砂更腥。城头上的垛口坍了七处。有两处是被楚军的炮车砸的,碎砖堆了一地,露出里头的黄泥夯土。另外几处是被云梯的铁钩拽歪的,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老人嘴里快掉了的烂牙。庄三儿让人拿碎砖和黄泥糊了糊。糊得像狗啃的,但只要还能挡箭、还能蹲人,就凑合。墙根下最触目惊心。楚军工匠带着民夫在南墙和东墙的根部各挖了两个洞。几十个民夫轮番上阵,拿铁镐和锹死命往里掘,掘穿了夯土层。城头上的守军拼命往洞口浇金汁、砸滚石,可架不住民夫死了一批又上一批。有两个洞已经被掘穿了。但并不宽,勉强容一人侧身钻过去。可楚军的轻甲兵一个接一个往里钻。进去一个,城内便多一把刀。巷战从前日子时便没有停过。庄三儿站在南城楼的垛口后面。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了。三天?四天?分不清了。脑子像是被泡在了浆糊里,黏黏糊糊的,想什么都慢半拍。但手还是稳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斫刀攥在手里,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泡得发黑了。刀刃上的卷口多到他懒得数。甲叶上沾满了黏稠的暗红色血污。有些地方干透了,结成硬壳,一动就“嘎巴嘎巴”地裂。有些地方还是湿的,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甲叶缝隙里嵌着碎肉。他不想去想那些碎肉是谁的。城头上很安静。远处还能听到城东方向隐约传来的厮杀声。那边的壕洞还没堵死,楚军的轻甲兵还在往里钻。但南城这一面,攻势已经缓了。庄三儿朝城下看了一眼。城墙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楚军的。宁国军的。甚至还有几具说不清是谁的。甲片被剥了,衣裳被扒了,血糊了一身,面目模糊,分不清是哪一边的人。云梯倒了好几架。有的断了,有几架还搭在墙上,只是上面没人了。梯身上钉满了弩矢,像一只只蜷缩着的死刺猬。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血腥气。焦木味。粪水煮沸后的那种能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的恶臭。庄三儿已经闻不出来了。……城下。楚军大营。掩棚底下。李唐半靠在一只翻倒的粮袋上。他光着膀子,右肩的甲片被一柄楚军自家的横刀劈出了一道豁口,铁皮卷进去跟底下的皮革内衬绞在了一起,脱不下来。大夫拿剪子剪了半天,没剪开。后来是两个亲卫一人按着一边,生生把扭在一起的铁片掰开的。掰的时候带出了一块皮肉。李唐一声没吭。医工给他左肩上那道三寸长的刀伤换布条。旧布条揭下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片血肉,黏嗒嗒的。伤口的边沿已经发黑了,大热天,伤口腐得快。医工蹲在旁边,满头的汗,不敢抬头看李唐的脸。李唐双眼通红,连续三日几乎没有合过眼。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底下两团青黑。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远处的城墙上。赤红的双眼里烧着一团火。从第六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一仗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打了。十日。到今天,还剩两天。前五天,他循规蹈矩。驱民夫填壕。驱辅卒消耗城头守军的滚石与金汁。精锐分批攻城,轮换交替。可城头上那帮宁国军,像是铆在了墙上的铁钉子。怎么砸都砸不下来。弩矢射完了,他们拿碎石砸。滚石砸完了,他们把城内的磨盘搬上来了。金汁烧干了,他们煮粪水。连城楼上的木栏杆都拆下来当擂木使。还有那个叫庄三儿的。李唐亲眼见过那个黑铁塔似的汉子。在城头上走来走去,嗓门大得跟打雷一样,哪段垛墙松动了他就出现在哪里。手里一柄厚背斫刀,翻上城垛的楚军不管是谁,一刀一个。从第六天开始,李唐急了。他亲自披甲攻城。一个主帅冲在第一线。,!第一回攻上城头的时候,他一口气砍翻了三名宁国军刀盾兵,差点把右侧的垛口撕开。可庄三儿带着十几个枪兵迎了上来,硬生生把他逼退了。第二回是昨日辰时。他带着先登营的死士钻壕洞。二十多人堵在墙洞里,跟守军的长枪面对面捅。他的右臂就是在那时候被一柄长枪的枪杆扫中的,虎口当场裂开。打了两个时辰。进不去。壕洞太窄,兵力展不开。宁国军在洞口内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两名枪兵蹲在沙袋后面往外捅。填了二十多具尸体,楚军才勉强把沙袋推倒了。可等他们钻过壕洞进入城内——“嗡——”那一轮齐射,打头的七名楚军先登死士当场被钉死在出口处。……“传我令——”李唐忽然开口。“命先登营出击。从东墙壕洞突入。”掩棚下面静了。医工低着头。身旁的两名亲卫对视了一眼。片刻后。一名亲卫小声开了口。“将军……先登营……”他咽了一下。“已经十不存一了。”先登营。李唐从两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四百名百战死士。每人赏百金。八天前,四百人。此刻,还剩不到四十。这句话像一柄钝锤,不重不轻地砸在了李唐的胸口上。他的脸没有变。但眼睛里那团疯狂的火,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像是灶膛里最后一块炭被人浇了一瓢冷水。嘶。一缕白烟,什么都没了。李唐坐在粮袋上,他不说话了。掩棚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城头上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风掠过牛皮棚顶的“呼呼”声。谁也没敢吭声。……城墙上。南城第三段垛墙。周五靠在一面歪斜得已经快要垮塌的碎砖墙后面,半坐半靠。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他的右手缠了三层布条。虎口的旧裂口还没好,又添了一道新的。现在五根手指头肿得像发面馒头。攥不拢拳。什长死了。他举着长枪挡在他身前,一柄横刀从侧面劈过来,砍在了什长的脖颈上。什长倒下去的时候,嘴还张着,好像要说什么。没说出来。周五把什长的遗物收了。一块磨秃了的磨刀石。一只装着干饼渣子的布袋。还有一枚拿皮绳串着的木雕平安符。周五把平安符揣进了自己怀里。他不知道什长家在哪里,等打完了这一仗,得托人问问。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午后。他被临时调去了东城壕洞。东城那边的壕洞是第六天被掘穿的。洞口内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墙,两名枪兵蹲在后面往外捅。这套打法管了两天。可从昨天开始,楚军学乖了。他们不再一个个地钻,而是三四个人一起往里挤,前面的举盾顶住枪尖,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肩膀从上面翻过来。沙袋墙后面需要一个拿短兵的人,专门对付翻过来的楚军。周五被塞在了那个位置上。壕洞极窄。宽不到三尺,高不到五尺。蹲在里面,头顶是湿漉漉的夯土,脚下是被血泡软的烂泥。光线昏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缕天光。空气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汗臭、血腥、夯土受潮后散发出来的霉味,全搅在一起,灌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周五蹲在沙袋墙后面,斫刀横在膝盖上。等着。洞口方向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有人在往里钻。铁甲摩擦夯土壁的“嚓嚓”声越来越近。“来了。”前面的枪兵低吼了一声。“噗——”枪尖从沙袋缝隙里捅了出去。一声闷哼。第一个钻进来的楚军兵被捅中了肩膀,身子一歪,卡在了洞壁和沙袋之间。可后面的人没停。他们踩着受伤同袍的后背继续往里挤。第二个、第三个。沙袋墙被挤得晃了两下。“顶住!”枪兵嘶吼。第三个楚军兵没走正面。他手脚并用地从沙袋墙的上沿翻了过来。速度快得出奇,他显然已经钻过好几回这样的洞了。周五看见了他的脸。隔着不到两尺。一张年轻的脸。比周五还年轻。嘴唇干裂,面颊上糊着泥和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周五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的求生欲。跟自己一模一样。这个念头在周五脑子里闪了一下,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身体的本能覆盖了。斫刀挥出去。空间太窄,刀砍不开。刀刃侧着劈在了那人的披膊上,“铛”的一声闷响。震得周五的手腕发麻。,!那人摔在了沙袋墙内侧的泥地上,还没站稳,就扑了上来。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匕首,朝周五的面门刺了过来。周五侧头。匕首擦着他的耳朵扎进了身后的夯土墙里,带出一撮碎土。两个人摔在了泥地上。在这种空间里,任何招式都没有意义,只有最原始的绞杀。那人压在周五身上,膝盖顶着他的小腹。周五的斫刀被压在背下,抽不出来。他用左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手指陷进了对方颈侧的肉里,对方的脸涨成了暗紫色,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可那人也没松手。匕首从土墙上拔了出来,反手朝下扎。周五拧了一下身子。匕首扎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甲片挡住了,但力道太大,甲片往肉里挤了进去,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他咬着牙,右手从腰间摸到了短匕首。这是什长留下来的。什长死后,周五一直揣在腰间。匕首柄上缠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他攥住匕首,往那人的肋缝里捅了进去。第一刀。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第二刀。对方攥着匕首的手松了。第三刀。身子软下来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周五胸口上。沉得他喘不过气。“推开……帮我推开……”周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身旁的弟兄伸手把尸体拽了过去。周五从泥地上坐起来。浑身都在抖。手上、脸上、甲片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鼻腔里全是铁锈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什长的匕首。刀刃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肉丝。周五张了张嘴,想吐。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早上那块干饼消化干净了。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又来了。”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攥紧。蹲回了沙袋墙后面。……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换防的人来了之后,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阳光扑面。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不敢动。一碰就钻心地疼。他靠在碎砖墙后面,啃着一块干饼。饼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刮得牙龈生疼。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不知道笑什么。可能是因为还活着。可能是因为太累了。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那人浑身风尘仆仆,衣甲上沾满了黄灰。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跌倒。稳了稳,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隔着太远,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号角响了。不是攻城的号角。是收兵。“呜——”低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号角声。紧接着,金锣炸响。铛铛铛!铛铛铛铛!!!收兵!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人倒着往外缩。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钁,转身就跑。楚军在后撤。旗帜倒了,号角声断了。……掩棚底下。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嗓子已经喊劈了。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禀将军!宁国军前军已越过大屏山!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辎重,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宁国军的大军到了。这个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李唐闭了闭眼。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攥了很久。松开。“撤军。”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铛铛铛——!金锣炸响。……城头上。“撤了?!楚军撤了?!”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顺着城头往东、往西传了过去。“楚军退了!!”“收兵了!”周五趴在垛口上,看着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他只觉得全身都疼。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什么都不想。只是觉得活着。还活着。……城楼上。庄三儿站在垛口边。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阵子。楚军退得急。但后队部伍未散,仍在维持秩序,旗帜虽乱,但未倒。不是被打崩了。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们退。庄三儿握着斫刀的手,慢慢松开了。一旁的校尉满脸疑惑。“将军,这帮人疯狗一样日夜不停猛攻了这么多天,怎么说退就退了?”庄三儿抬起头。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黑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笑。“节帅来了。”仅仅四个字。不高,不亢。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可这四个字从城楼上传出去之后,城头上的动静便变了。有人先是一愣。有人吼了一声:“节帅来了!”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节帅来了!!!”声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南城楼蔓延到东城墙,又从东城墙传到北城门。那些瘫坐在城砖上的、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低头给伤口缠布条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有人笑了。笑得涕泪横流。有人拿拳头锤着城砖,嗷嗷叫。周五靠在碎砖墙后面,听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卷了刃的斫刀。他活下来了。庄三儿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笑容收了回去。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旁的校尉们。“笑过了?”“笑过了就把脸收一收。”朝西面一指。楚军撤退的方向。“切莫大意松懈。楚军退而不乱,许是杀个回马枪。城防不撤,值哨不换,伤员轮替照旧。”“等亲眼见着了节帅的大纛,再他娘的笑也不迟。”一众校尉收了笑容。“得令!”齐齐抱拳。庄三儿转回身,朝城外望了一眼。远处,楚军的旗帜和烟尘正在缓缓向西退去,像一条受了惊的灰色长蛇,慢慢蜷缩着缩进了山坳的阴影里。他的目光越过楚军消失的方向,望向东面。大屏山方向。“节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俺把城守住了。”……大屏山。罗霄山脉东段。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前后绵延了将近十里。说是山道,其实只是先头部队拿斧头和柴刀从林子里硬砍出来的一条“路”。路面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烂泥,宽度勉强容一辆辎重车通过。车轮碾在湿滑的碎石上,每走十步就陷一回。陷了就得停下来,七八个人一起推。推出来了,走十步,又陷了。骡马更惨。驮着几百斤重的辎重箱,蹄子在泥浆里打滑,走几步就跌一跤。跌了就不肯起了。任凭牵马的民夫怎么抽打吆喝,它就趴在泥里打响鼻,一动不动。民夫们只好卸了驮子,人扛。沉甸甸的火药箱,装得死沉的弩矢筐。还有拆成零件的野战炮。单是一根炮管,便沉得能压垮数头健骡。骡子趴窝了,就得找十几个精壮民夫分班轮换着扛。死沉的铁疙瘩横搁在众人肩膀上走山路,稍微一晃就把人扯得东倒西歪。天上飘着细雨。山里头特有的那种毛毛水。像雾,又像雨。粘在脸上凉丝丝的,浸在甲片上却往骨头缝里钻。走了半个时辰,从里到外湿透了。火药装在密封的牛皮囊里,有专人撑着油伞遮雨。油伞是刘靖出发前特意从洪州调拨的。每把伞用桐油浸过三遍,比寻常油纸伞抗水得多。但也只是“更抗水”。连续下了两天毛毛雨,牛皮囊外层已经开始渗了。管火药的都头急得嘴角起泡,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检查一遍。拆开囊口,伸手进去摸。干的。还是干的。要是这批火药潮了,比死一千人都糟。刘靖走在队伍中段。没有坐轿,没有骑马。山路太陡,马走不了,轿更别提。他穿着草鞋,跟士卒一起翻山。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斗篷底下是一身轻甲。甲片磨得发亮,穿久了,布料和甲片之间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光。手里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走山路的时候拄一拄,省些脚力。李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背上背着刘靖的舆图囊和兵书匣子,沉得很。但一声没吭。“节帅。”李松开口了。“嗯。”“前头斥候回来了。大屏山西麓的出口处无异样。李唐的哨线早就被刘七拔干净了,没有补上新的。”“嗯。”,!“另外,辎重队报上来的,后尾的三辆粮车陷在了拗口那段泥路里,拉不出来了。辎重都头请示,是就地卸粮、弃车?还是等天晴了再来拖?”“弃了。”刘靖头也不回。“粮食分给前后的弟兄扛着。车不要了。”李松应了一声,朝后头的传令卒打了个手势。走了一会儿。李松又开口了。“节帅,庄三儿的军报到了。”刘靖的脚步顿了一下。“念。”李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绢纸。纸面上溅了几滴雨水,墨迹洇开了一点,但还认得出来。他压着嗓子念。“禀节帅。城在。弩矢将尽。伏远弩矢余不足五百支。擘张弩矢一千二百余支。滚石擂木俱耗尽。雷震子未动,尚余六百九十余枚。”“数日以来,累计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四百余。在册可战之兵,约二千八百余。”“楚军攻势日烈。壕洞两处被掘穿,巷战不断。”“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请节帅速至。”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李松念完,安静地把绢纸折好,塞回了怀里。刘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走了约莫一炷香。队伍经过了一处山脊的豁口。豁口两侧是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矮松,从这里可以看到西面的山谷。谷底有一条溪涧,水声潺潺。刘靖在豁口处停下了。转过身。“传令。”李松立刻竖起了耳朵。“辎重车全拆了。”李松一愣。“所有的辎重车。凡是还能拆的,全拆。木板和车轮就地丢弃。粮草只带三日份,多余的就地掩埋,挖深些,盖上泥和落叶。”李松张了张嘴。“野战炮拆成最小单元。炮管让精壮民夫十六人一组轮换扛。炮架绑在骡子背上。火药分装到每个都头身上,每人背二十斤。”顿了顿。“云梯、冲车、炮车的预制件,全扔。”这一下李松忍不住了。“节帅!这些攻城器械在洪州造了大半年……”“庄三儿像钉子一样,扎在楚军的心口上整整八天。城还在。”刘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本帅只需要人和炮。到了醴陵城外,打的是野战,不是攻城。这些器械用不着。”他抬眼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路。“传令。全军提速。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只带兵器、干粮和火药。”想了想,又补了两道令。“令刘七统率前锋营。五千轻装步卒即刻脱离大队,不带辎重,只携三日干粮和兵器,今夜起全速翻山。”“刘七对大屏山的路径最熟,让他带弟兄们走他自己踩过的那条路。务必在明日早上之前抵达大屏山西麓,赶到醴陵城东接应庄三儿。”“本帅率大队随后,明日日落之前翻过大屏山。”李松咽了口唾沫。前锋营五千人轻装急行,连夜翻山,不等大部队。而大部队也要在一天之内走完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两万八千人连夜急行军。“再传一道令。给庄三儿送个信。就说本帅明日便到。让他再撑一夜。”“是!”李松抱拳,转身去传令了。刘靖立在山脊豁口处。细雨落在油布斗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从斗篷底下掏出了那张绢帛舆图。在细雨中展开。舆图上画满了墨线和红圈。醴陵。潭州。朗州。岳州。衡州。郴州。六个点。六条线。目光从醴陵移到潭州。两点之间的径直相距不到二百里。“马殷一定会召李琼回来。”“三万精锐是他压箱底的家当。四面起火的情况下,不可能不回防。”手指在舆图上从武陵划向潭州。“李琼从武陵撤军。三万人走四百里山路。”“李琼围了武陵大半个月,打得雷彦恭龟缩不出。忽然一纸军令,全军拔营就走。”手指在武陵上方画了一个圈。“三万人的大军在山路上拖出十几里长,蛮兵也应该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从林子里窜出来咬一口就跑。”“一天被咬上回,行军速度少说慢上三成。”指甲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武陵到潭州。“四百里。被拖着走。加上整编收拢。”“时间,够了。”转过身,继续朝山路走去。身后,两万八千人的队伍开始提速了。辎重车正在被拆。木板和车轮被丢在了路边。粮袋被分到了每个十人队的肩膀上。炮管从骡子背上卸下来,扛上了民夫的肩头。十六个精壮汉子分作两班轮换,把那根八百斤的铁管架在肩膀上,咬着牙往前走。……此后数个时辰,全军不眠不休,沿着斥候劈出的山径急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民夫走在八人扛炮管的队列第七个位置。石头今年十七。洪州人。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翻山。他爹是章江边上的鱼贩子,他娘在码头上替人浆洗衣裳。征发民夫的告示贴出来的那天,他爹在灶台边上蹲了半宿,最后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了句“去吧,给官爷扛完东西就回来,家里等你吃鱼”。鱼的味道他已经快忘了。现在他鼻子里只有铁锈味和汗臭味。铁管搁在肩膀上,硌得锁骨生疼。走了两个时辰,左肩膀肿了,换右肩。右肩走了一个时辰也肿了,只好再换回来。肿上加肿。前面第三个位置的人脚底打滑了。整根铁管霎时往前倾,石头的肩膀被猛地压了一下,膝盖差点跪到地上。八个人一起嚎叫着稳住了。稳住之后谁也没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气声。管火药的都头又停下来检查牛皮囊了。石头趁这个空当把炮管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揉了揉被磨破皮的肩膀。肩头的皮已经破了两层,露出嫩红的肉,碰一下就疼得倒吸凉气。旁边一个老民夫递过来一块碎布。“垫着。”石头接过来,叠了两层塞在肩膀和铁管之间。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你说这铁管子是做什么使的?”石头忍不住问了一句。老民夫瞪了他一眼。“别问。扛就是了。”石头不敢再问了。前方的路越来越陡,细雨又开始飘了。碎石路面变成了泥浆,每走一步,草鞋都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带出一坨黑泥。走三步,鞋就重了一斤。刘七带着前锋营的五千人从队伍旁边超了过去。他们走得飞快。经过石头身边的时候,有个前锋兵卒朝他咧嘴笑了一下。牙白得很,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石头还没来得及笑回去,那人已经消失在前方的雨雾里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队伍在山道上弯弯曲曲地拖着,看不到尾。雨雾中,那些扛着粮袋、背着火药包的人影,像是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虫,从山的这一边爬向那一边。不远处,节帅走在队伍中间。穿着草鞋,披着旧斗篷,跟他们一样在泥里踩。石头之前听征发他们的军吏说过,节帅是能骑马坐轿的人。可他偏不。他走在最烂的路上,跟最普通的兵卒民夫走一样的路。石头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跟着这样的人翻山,死不了。他转回头,把碎布又塞了塞紧,弯腰扛起了铁管。前面的人已经起步了。“走了。”老民夫拍了拍他的后背。八个人重新架起铁管,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雨又大了一点。……:()这个藩镇过于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