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娘扑过去抱住儿子,眼泪砸在小宝沾着泥的衣襟上:"活了!
活了!"她抬头看苏禾,手还在抖,"大丫头,你咋知道这法子?"
"我爹抄的农书里写的。"苏禾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发现自己裤脚沾着小宝的呕吐物,"商陆有毒,但绿豆能解。"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赵婶,我家还剩半袋陈粮,换你每日帮我看小荞半个时辰成不?
我得赶在清明前把秧田整好。"
赵四娘愣了愣,突然抓住她的手。
苏禾的手粗糙得像块老树皮,赵四娘的手却软和,带着眼泪的温度:"大丫头,往后你下田,小荞就搁我家,我给她蒸红薯吃。
那袋粮。。。。。。我受不起。"
苏禾没接话,转身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布包里是晒干的绿豆壳,她捏了两颗放进赵四娘手里:"留着,万一再遇上这种事。"
打那以后,田埂上多了道新风景。
苏禾蹲在水田里,用竹片量着间距撒稻种,赵四娘抱着小荞坐在田头,时不时喊一嗓子:"大丫头,左边密了!"几个扛着锄头路过的村民凑过来,李老汉眯眼瞧:"这丫头撒种咋跟别人不一样?"
"《齐民要术》说'稀植则穗大,密植则根稳'。"苏禾直起腰,裤脚往下滴泥水,"我试的是密播疏苗——先撒密些,等秧苗长到三寸,再间苗留稀。
这样根扎得深,就算下雨也不容易倒。"她指了指田边的木牌,"要是今年收成都好,叔伯们明年也能试试。"
李老汉蹲下来,用指甲量了量间距:"五寸一棵?
比我家的密两寸。"他抬头时眼里多了丝琢磨,"要不我家半亩地也试试?"
清明那日飘着细雪。
苏禾带着弟妹去村外的坟地,竹篮里装着半块麦芽糖、一叠黄纸。
小稷捧着个瓦罐,里面是昨晚熬的野菜粥——这是爹娘走后,他们能摆出的最像样的供品。
"爹,娘。"苏禾把黄纸点着,火星子裹着雪粒往上蹿,"今年春种顺当,地整得比往年都好。
小荞能背《千字文》了,小稷会帮我推石碾子。。。。。。"
"姐。"小稷突然拽她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咱们。。。。。。还能活下去不?"
苏禾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拢进怀里。
小荞的发辫上沾着草屑,小稷的手冻得像胡萝卜,她喉头发紧:"能。
只要这三亩地还在,只要姐还能喘气,咱们就能活下去。"
风卷着纸灰打旋儿,落在她肩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赵四娘的身影从坟头后的槐树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个蓝布包。
她把布包轻轻搁在供桌旁,转身要走,又回头喊了句:"大丫头,包里头是新挖的荠菜,能熬粥。"
苏禾打开布包,荠菜上还沾着湿土,带着春的腥气。
小荞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亮起来:"姐,能做荠菜粥不?"
"能。"苏禾摸了摸她的头,抬头望向村口的老槐树。
树桠间挂着的族会木牌被雪水冲得发亮,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清明三日后,老槐树下议族事。"
风又起了,卷着木牌上的字迹沙沙作响。
苏禾把孩子们的手揣进自己袖筒,转身往家走。
她知道,真正的坎儿,怕是要等族会开完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