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里,苏禾的竹布裙总沾着泥点子。
她天不亮就蹲在田边,看鸭子用扁嘴翻找稻根下的虫;日头毒时,她往水里撒把碎米,看鸭群"嘎嘎"叫着挤作一团;月上柳梢,她打着火把巡网,用炭笔在门板上记"第12日:虫痕减少八成"。
直到那夜起风,竹网被吹得哗啦啦响。
小六裹着破棉袄蹲在田边,突然听见"扑棱"一声——三只鸭子正撞着网子往田外飞。
他追着跑了半里地,在土坡后抓住个十三四岁的孩童,对方手里还攥着块带泥的石头。
"谁让你们赶鸭的?"小六揪着孩童的衣领,声音发颤。
孩童抽抽搭搭:"吴。。。吴大贵说,只要把鸭子惊跑,就给我家半升米。。。"
第二日晌午,苏禾正往鸭群里添水草,抬头见小六押着孩童站在田埂上。
她蹲下来,替孩童擦了擦脸上的泥:"疼吗?"
孩童愣住,摇头。
"吴大贵还说了啥?"
"说。。。说苏大娘子想当女里正,咱们不能让她得意。"孩童声音越来越小,"我娘病了,我。。。我想换米。。。"
苏禾摸出个布包塞进他手里:"拿这米给你娘熬粥。"她转头对小六笑,"去把吴大贵请来,就说我有话要问。"
吴大贵来的时候,腰间的银坠子晃得人眼晕。
他斜倚着竹网,嘴角撇得老高:"苏大娘子叫我来,是要谢我帮你训鸭?"
"谢倒不必。"苏禾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田里走,"但你得看看,这鸭子到底是毁稻,还是护稻。"
围观的村民挤得田埂发颤。
苏禾捞起一只油光水滑的麻鸭,用竹片挑开鸭胃——白生生的虫卵混着草屑滚出来,其中几颗还带着淡绿的虫斑。
"这是螟虫幼体。"她举起竹片,阳光透过虫卵照出清晰的触须,"一只鸭一天能吃百来只,比咱们蹲在田里捉虫快十倍。"
大柱娘挤到最前面,扒着竹网往里看:"我家那二亩田,能放几只?"
"得看田肥瘦。"苏禾从怀里掏出一本油布包着的本子,"我写了《十问》,婶子拿回去细瞧。"
吴大贵的银坠子突然"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额角的汗滴进泥里:"不过是碰运气。。。"
"大贵哥要是想试,我也送你一本。"苏禾把本子递过去,指尖擦过他攥紧的拳头,"就是不知,你舍不舍得买鸭苗?"
人群里爆发出笑声。
小六举着竹篙跑过,惊得鸭群扑棱棱飞起,在试验田上空画出一片灰云。
苏禾望着翻飞的鸭影,忽然想起林砚走时说的"真正的田亩不在纸上"——现在,这田亩里有了虫鸣,有了鸭叫,有了活泛的、能喘气的希望。
入夏以来,日头愈发毒得狠。
村东头的老井水位降了两尺,张寡妇家的荷塘结了层白碱。
苏禾蹲在试验田边,摸了摸干裂的田埂——今年的雨,怕是要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