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当作没听见,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小六:"记好时辰,辰时开工,申时收工。"她抄起铁锨往渠边走去,泥点子溅在裤脚上,"走,先清淤。"
头三日倒平顺。
苏禾带着人挖掉渠底的烂泥,阿牛扛来石头,王二柱垒得齐整。
可第四日晌午,她蹲在渠边量深度时,突然发现新砌的石墙歪了半寸。"谁砌的?"她敲了敲松动的石块,泥灰簌簌往下掉。
"是李三儿那懒货!"小六跑过来,额角沾着泥,"我见他晌午躲在草垛子后头打盹儿!"
人群嗡地炸开。
李三儿红着脸辩解:"就眯了会儿,不打紧。。。。。。"
"不打紧?"苏禾抄起竹尺量了量渠宽,"这渠要引的是山泉水,宽差半寸,水速慢三分,二十亩地得晚浇半日。"她翻开小六的本子,划掉李三儿今日的工,"今日粮扣了,明日再犯,连昨日的一并扣。"
李三儿涨红了脸要吵,吴大贵从人群后头钻出来,拍着他肩膀笑:"苏大娘子好算计,咱们出力气,她得名声,回头县衙赈灾粮下来。。。。。。"
"吴小爷倒是闲。"苏禾突然转身,目光像锥子似的扎过去,"昨日你家佃户王伯说,你家囤了五车麦种?"她从袖中摸出个小秤,"要不请里正来称称,你家麦种够不够交夏税?"
吴大贵的笑僵在脸上。
他扯了扯马褂,跺着脚走了,鞋跟踢起的泥点溅在告示上。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李三儿缩着脖子去搬石头,石墙再没歪过。
半月后,渠水"哗啦啦"灌进新修的渠道时,苏禾站在渠边抹了把汗。
水面映着她泛红的脸,倒映出远处泛青的麦田——比往年早绿了半分。
"苏大娘子!"赵四娘举着个粗陶碗跑过来,碗里是刚煮的豆饼,"我家那口子说,这渠能多收两石稻子!"她往苏禾手里塞豆饼,"工坊的事儿,我家那口子也能来,他会编竹筐!"
"苏记工坊"的木牌挂在苏家院门口那日,院里挤了二十多号人。
小六举着本子登记,阿牛搬来石磨,王二柱调试竹编工具。
苏禾站在台阶上,望着满院的人,忽然想起祠堂里苏仲说的"把日子过成明账"——如今这账,总算翻到了新一页。
"苏娘子。"
林砚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他抱着一摞书,青衫下摆沾着泥,手里的《宋刑统》露出半页,"县里传来消息,朝廷要推行'均输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人群,"说是要平抑物价,通调粮运。"
苏禾接过书,指尖触到书页间夹的纸条,上面是林砚的小楷:"均输法行,商路必变。"她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忽然听见渠水拍岸的声响——比往日更急了些。
春寒还未褪尽,可她知道,有些事,要比渠水涨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