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数。"苏禾在契约上按下指印,抬头时正看见李文远从晒场角落的老槐树下钻出来。
他穿着新浆洗的青布衫,手里摇着把缺了扇骨的纸扇:"苏大娘子好手段啊!"他提高声音,"说是带大家挣钱,实则把野蔬都攥在自己手里——王掌柜的钱是给你,还是给咱们?"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阿狗子梗着脖子要冲过去,被苏荞拉住了。
苏禾没动,她看见李文远的鞋尖沾着新泥,显然刚从镇上来。
"二牛。"她喊了一声。
张二牛立刻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哗啦"倒出一堆草纸——是这月所有采集户的记账单。"我每日跟王掌柜对账,"张二牛拍着胸脯,"苏娘子拿两成是车马费和晒场损耗,七成都是大家的!"他抽出一张单子,"李叔公家采了一百二十斤一级荠菜,该得三贯六百文,昨儿我亲眼见苏娘子把钱串子塞他手里!"
李文远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瞪了张二牛一眼,又转向人群:"那要是野菜采完了呢?
明年吃啥?"
"所以要建合作社。"苏禾走到老槐树下,指尖点着远处的东山洼,"从今日起,按户分区域采,每块地采完留三成根须,下月再轮着来。"她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罐,"这是我从农书上学的,把野苋菜籽撒在荒坡上,来年能多收两成。"
人群忽然静了。
苏仲的拐棍又敲了敲地,这次声音轻了些:"你这丫头,比我种了四十年地的老骨头还精。"他转向李文远,"文远啊,有这功夫嚼舌根,不如带你家小子去东山洼采两筐——晚了可就抢不着一级叶了。"
李文远咬了咬牙,转身时踢飞块小石子。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听见林砚在身后轻声:"他今早去了镇西的茶棚,和州府的差役说了半个时辰。"
"我知道。"苏禾摸了摸怀里的契约,那里还留着朱印的余温。
未时三刻,王掌柜的马车"吱呀"停在晒场外。
他掀开车帘,腰间的玉坠子撞得叮当响:"苏娘子!
庐州的周大夫来信了,说要加订五百斤野蔬干!"他跳下车,指着马车上的藤箱,"这是追加的定金,还有我新想的'野菜茶饮'方子——用蒲公英根炒干,配着**卖,保准能卖上百文一斤!"
苏禾接过方子,扫了眼上面的字迹。
林砚凑过来看了眼,低声道:"这方子改良过《千金方》的养肝茶,周大夫倒真是下了功夫。"
"王掌柜要是信得过,"苏禾把方子递回去,"咱们可以组个合作社,往后采、晒、卖都由村里人管。
赚的钱分四份:三成给采集户,两成给晒场,两成留着买菜籽,还有三成。。。"她顿了顿,"修个族学。"
苏仲的拐棍"当"地砸在地上。
他眼眶发红,伸手抹了把脸:"我苏家祖祖辈辈都是睁眼瞎,你这丫头。。。倒是比我有远见。"
夕阳把晒场染成金红色时,苏禾蹲在石磨旁整理最后一筐野菜。
林砚抱着账本走过来,靴底碾碎几片晒干的蒲公英叶:"族学的地契,我明日去县上查。
李文远上次撕的那角,怕是藏着大文章。"
"先不急。"苏禾抬头,看见李文远正站在村头的老榆树下,往个素色信封里塞纸。
风掀起信封一角,她瞥见上面"州府"二字,还有"私设女塾"的墨痕。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
叶面上的虫洞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像颗未干的墨点——就像李文远信封里的那封匿名信,正悄悄卷进更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