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着胸脯,震得堂里嗡嗡响:"去年春灌你家没田,蹲在渠边偷水喝,被王老三拿铁锹赶得满村跑。
今年你租了半亩地,倒来抢头功?
谁信你?"
哄笑声像潮水漫过祠堂。
吴大贵的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捏得指节发白,却不敢再吱声。
老秦敲了敲香案:"静一静!
苏大娘子的法子,是按田亩位置和水量算出来的,公平。"他转向苏禾,"大娘子,你说的轮值监察,谁来当?"
"各家推举一个。"苏禾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上面记着各户人口和劳力,"张二牛愿意当第一个,他跑镇里脚程熟,眼尖。"张二牛挠了挠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我当!
谁要偷水,我扛着扁担守闸口。"
刘秀才抱着一叠毛边纸挤到香案前,他是村塾的副师,袖管上沾着墨渍:"规约我草好了,大娘子你过目。"苏禾接过纸,见上面写着"春灌规约十条",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她逐条念:"一、按上中下三游轮序引水,上游寅时开闸,中游辰时,下游巳时;二、轮值监察由各户推举,每日换人;三、偷水者罚谷五斗,入公仓。。。。。。"
"我签!"李铁头第一个挤到香案前,他粗糙的拇指在印泥里按了按,重重盖在"李铁柱"三个字上,红泥渗进纸纹里,像朵开在田埂上的鸡冠花。
周阿婆颤巍巍摸出银簪子:"大娘子,我目不识丁,你帮我画个圈。"小六娘捧着个蓝布本跟在后面,每签一个就记一笔,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发间的木簪上,晃得人眼暖。
吴大贵缩在墙角,看签的人越来越多,突然转身撞开祠堂门跑了。
苏禾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林砚昨夜说的话:"有人不希望规矩立起来。"但她没动,只是把《齐民要术》轻轻按在规约上——纸页间夹着片干稻叶,是爹临终前塞给她的。
规约生效那日,苏禾站在闸口。
晨雾还没散透,她亲手拔起闸桩,清水"哗"地涌进渠道,像条银蛇游向下游。
李铁头的田最先泛了绿,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捧着水往脸上抹,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大娘子,这水比蜜还甜!"
老秦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酒碗里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大娘子,这规矩比刀还利。"
"不是规矩利,是人心服。"苏禾望着渠水漫过一块又一块田,想起前日林砚整理的赋税账册里,有户人家连续三年没交够粮——那是吴大贵的名字。
风掀起她的布裙,裙角的稻壳簌簌落下,混着水腥气飘向远处。
春灌规约运行半月,一切井然有序。
直到某个黄昏,苏禾去闸口巡查,看见新换的闸桩上有道新鲜的刀痕,像道裂开的嘴,正对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