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捧着本泛黄的族谱,"《苏氏族谱》载,苏门嫡长女苏禾,父苏长庚,母陈氏,行一。"他翻开族谱,指腹划过墨迹:"唐律有云,'诸身丧户绝者,所有部曲、客女、奴婢、店宅、资财,并令近亲转易货卖,将营葬事及量营功德之外,余财并与女。
'我大宋虽承五代旧制,可《宋刑统》里这条,从未废过。"
赵知礼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边,月白衫子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林公子说得对。
上月我去县学,先生还讲过,女子承祧虽不多见,却合王法。"他走到供桌前,指节叩了叩木匣,"倒是有人收外姓田契,想坏咱们苏家的规矩。。。。。。苏仲伯,你怀里的黄布包,还要藏到几时?"
苏仲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个黄布包,田契上的朱印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郑家说。。。。。。说恢复旧族规,族里的地就归咱们管。。。。。。"他声音越来越小,"我老糊涂了,不该信那起子鬼话。。。。。。"
"啪!"吴大贵的草茎"当啷"掉在地上。
他刚要溜,被张二牛从背后一把拎住后领:"郑家养的狗,也配在苏家村撒野?"
祠堂里炸开一片议论声。
王婶拍着大腿喊:"苏大娘子为咱们修渠引水,教咱们算税避坑,哪点不如那些大老爷?"刘秀才扶了扶眼镜:"我早说女子能顶半边天,你们偏不信!"
苏禾望着供桌上的木匣,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把眼眶里的热意晒得发烫。
她伸手按住木匣,声音比春寒里的溪水还清亮:"我接这权柄,不为别的。
只为苏家人能吃饱饭,能挺直腰杆,能让祖宗牌位前的香火,烧得比往年更旺。"
"苏大娘子!
苏大娘子!"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祠堂里的人跟着吼起来,声浪撞得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苏荞挤到她身边,举着刚借来的族谱:"阿姐,你看,咱们苏家人的名字,都在这儿呢!"
林砚站在廊下,望着祠堂里沸腾的人群,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信。
信上的墨迹未干,是应天府旧友写来的:"庆历新政将行,青苗法不日下派。"他抬眼看向苏禾,她正低头给苏荞擦脸上的灰,发间的木簪闪着温润的光。
暮色漫进祠堂时,苏禾摸着族谱上自己的名字,指尖触到纸页间的凹凸。
风从门口吹进来,卷着院外的蝉鸣,送来远处官道上的马蹄声。
她知道,这马蹄声带来的,不只是族权之争的尘埃落定。
更远处的风暴,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