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子坐。"苏禾把酸黄瓜推过去,"我昨日和林公子核过田图,郑家虚报了两成。"她摸出《春灌丈量图》摊开,"若按他们报的数,来年每户得额外交一石二斗谷。"
赵知礼的手指在图上轻轻一颤:"那。。。。。。能在乡约大会上公开么?"
"自然要公开。"苏禾往他碗里添了勺绿豆汤,"老秦伯最恨欺上瞒下,昨日我和他说过这事,他应了今日来撑场子。"
乡约大会设在村头老槐树下。
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发烫,百来号乡人挤在树影里,扇着荷叶、摇着蒲葵,嗡嗡声像炸开的蜂窝。
郑少衡穿着月白湖绸衫,斜倚在石磨上,见苏禾抱着一摞纸过来,嗤笑一声:"苏大娘子这是要教咱们种地?"
"郑公子别急。"苏禾把《春灌丈量图》往石桌上一铺,"今日说的是青苗法的事。"她指着图上的红圈,"郑家报了三百二十亩佃田,可实测只有一百五十亩。
多出来的一百七十亩,是要咱们全乡百姓替你们背债?"
人群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王婶挤到前头,眯眼瞧着图:"我家那三亩半,图上标的分毫不差!"刘秀才扶了扶眼镜:"苏大娘子的丈量图,我去年春灌时看过,准得很!"
郑少衡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看看这个。"林砚从怀里摸出张纸,"这是郑公子写给县丞的密信副本,'青苗钱按五倍田亩发,多出部分可充私囊'——"
"放肆!"赵知礼"啪"地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碗跳起来,"你可知这是欺君?"他转头对乡人道,"我这就上报州府,暂停郑家代理新政的资格!"
郑少衡踉跄两步,扶住石磨才没栽倒。
他盯着地上的密信副本,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三日后,州府的青旗官轿进了村。
查账的书吏翻着郑家的田契,直摇头:"虚报两成,确凿无疑。"县丞被摘了乌纱,郑少衡的爹跪在祠堂前,把吞的粮款一斗斗往外搬。
退堂时,赵知礼抹了把汗,朝苏禾作了个长揖:"此番风波,若非苏大娘子,全乡要遭大劫。"
苏禾望着晒谷场上堆成山的粮袋,耳边响着乡人们的欢呼。
她摸了摸发间的木簪,那是林砚用院里老槐木削的,此刻正泛着温润的光。
入秋那日,苏禾蹲在田埂上看新插的晚稻。
天边聚起铅灰色的云,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胸口发慌。
她望着远处翻涌的阴云,想起林砚前日说的"江水涨得厉害",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这雨,怕是要下得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