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窗纸,在仓储图上投下淡蓝的影子。"你算过吗?"他轻声问,"要存多少粮才够?"
"算过。"苏禾把图卷进布套,"按《齐民要术》说的,每人日均一升米,安丰乡二百口人,存够三个月得七千二百石。"她摸了摸布套上的补丁,"鱼塘今冬能出两千斤鱼干,换三千石粮;各家凑两千石;再找赵知礼通融,县仓拨两千石。。。。。。"
"还差二百石。"
"我这儿有。"苏禾指了指里屋,"爹娘留的那半块田,今秋多收了三百斤稻子,没舍得卖。"
林砚望着她泛青的眼尾,忽然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你总把自己的粮往公仓填。"
"不然呢?"苏禾低头整理桌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我家三亩薄田能撑几天?
真要闹饥荒,谁也活不成。"
寒风突然灌进堂屋,吹得烛火直晃。
苏禾打了个寒颤,抬头正看见林砚盯着她身后——墙上挂着把生了锈的镰刀,是她爹生前用的,刀把上还缠着她娘绣的红绳。
"睡吧。"林砚把布包塞给她,"明儿还要去县衙。"
这夜苏禾没睡踏实。
她梦见自己站在晒谷场上,眼前堆着小山似的粮袋,可一摸全是虚的,风一吹就散了。
惊醒时天刚蒙蒙亮,窗纸上映着人影——是阿狗子在拍门:"苏大娘子!
陈铁匠把铜轴拉回来了,大柱娘带了二十个妇女在土地庙等!"
等苏禾裹着斗篷赶到土地庙时,晨雾还没散。
陈铁匠正蹲在地上画粮柜尺寸,大柱娘举着根竹竿量庙门宽窄,阿狗子带着青壮往庙墙根搬石块——说是防鼠,其实是给粮柜垫地基。
"苏大娘子!"赵知礼的官靴声从庙外传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提着个红布包,"本县听说你要建公仓,特来道贺!"他掀开布包,是块鎏金木牌,"这是'积谷义仓'的匾额,明日让人来挂。"
苏禾福了福身:"全赖大人支持。"
赵知礼搓了搓手,哈出的白气在晨雾里散开:"邻乡刘家村昨儿来报,粮价涨到五十文一斗了。"他压低声音,"本县听说你跟青阳县换鱼干,可着劲儿多换些——朝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咱们得先撑过这三个月。"
苏禾心里一沉,面上却笑得温和:"大人放心,安丰乡的粮,管够。"
寒冬来得比往年早。
腊月初八那天,邻乡的讨饭队伍敲开了安丰乡的门,领头的老太太攥着空米袋直哭:"家里能吃的都啃完了,求口粮。。。。。。"
可安丰乡的米铺前,米价还是二十文一斗。
大柱娘守着流动米铺,见人买米就多塞把炒米:"拿回去熬粥,香着呢!"阿狗子带着护粮队巡仓,铜铃声从村东响到村西,惊得麻雀扑棱棱往树上飞。
赵知礼再来时,马背上驮着卷黄纸:"朝廷要往河北运赈灾粮,路过咱们县。"他指着苏禾,"本县跟转运使说,安丰乡的公仓最稳当,让你家管着过秤。"
苏禾接过黄纸,指尖触到朝廷的朱印,烫得人心跳。
她望向土地庙前的粮囤,新挂的"积谷义仓"匾额在阳光下闪着光,底下堆着的粮袋像座小山,风过时飘来若有若无的米香。
"苏大娘子。"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本新抄的税册,"明儿要开镰收冬麦了,晒谷场的草席我让人晒过了,不潮。"
苏禾转头,看见晒谷场上立着排新镰刀,刀面擦得锃亮,在寒风里泛着冷光。
她摸了摸怀里的《农桑辑要》,那里夹着张更详细的仓储图,边角被她翻得卷了起来。
北边的风又起了,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土腥气。
苏禾望着远处的山影,忽然想起林砚说过的话:"真正的灾荒,从来不是蝗虫能吃完的。"
可她脚下的土地,此刻正稳稳托着满仓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