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粮仓夜话定奇策
祠堂里的烛火晃了晃,青布衫伙计掀开草编门帘时带进来一阵风,吹得供桌上的香灰簌簌落在红漆木盒上。
苏禾垂眼盯着那盒盖上的蝙蝠纹——陈老三惯会讨彩头,可这雕工粗陋,蝙蝠的翅膀倒像两团黏在木头上的烂泥。
"苏大娘子请过目。"伙计哈着腰,指尖在盒扣上轻轻一推,三枚拳头大的银锞子滚了出来,在青砖地上撞出清脆的响,"我家三爷说,往后这安丰乡的粮行,总得有个牵头的。
您存的这些谷,不如按往年市价七成。。。。。。"
"七成?"苏禾弯腰拾起一枚银锞,指腹蹭过上面的"陈记"戳印,"去年陈三爷收粮,说是替官府代征,压着市价五成收,转头卖给粮商却是九成。
这算盘珠子,拨得比我家晒谷场的碌碡还响。"
伙计的喉头动了动,额角渗出细汗:"三爷这是看苏大娘子辛苦,想。。。。。。"
"想让我把谷按他的价吐出来,好接着垄断?"苏禾将银锞"当啷"一声扔回木盒,竹片在袖中硌得手背发疼——方才村民们攥着竹片按手印时,多少双粗糙的手把竹边磨得发亮,"陈三爷若真想合作,便该知道,粮在我仓,价随市走。"
伙计的脸涨得通红,伸手要收木盒时被苏禾按住手腕。
她的指甲掐进对方腕骨:"替我带句话给三爷——他囤的陈谷该翻晒了,再捂着,虫蛀的窟窿比我家晒谷场的筛子还密。"
门帘再次掀起时,暮色已经漫进祠堂。
林砚从后堂转出来,手里攥着半卷泛黄的纸页:"陈记粮行在庐州有分号,往年灾年都从那里调粮。"他将纸页摊开,墨迹斑驳的商号名录里,"万和行"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我族中旧识曾与万和行有过文书往来,他们专收江淮新米,出价向来比本地高两成。"
苏禾的手指划过"万和行"三个字,像摸到了田埂上刚翻起的湿土。
她扯过案上的粗麻纸,蘸着松烟墨写道:"新米出穗期四十六天,灌浆时昼夜温差十二度,每石脱壳得米七斗二升。。。。。。"写着写着笑出声,"我从前总嫌记农书麻烦,如今倒成了最好的聘礼。"
她把信稿折成方胜,又从米缸里舀出半升新米,用细纱布包了系在信外:"张三牛,明早天不亮就走。"她望着蹲在门槛上啃馍的壮实汉子,"这米要让万和行的周主事亲自尝,他若问起田亩,你便说苏家的稻子,每株分蘖八根,穗长七寸。。。。。。"
"大娘子放心!"张三牛把馍渣拍在粗布裤上,"我夜里赶车,白日躲阴凉,定把米捂得跟刚打下来似的香。"他扛起搭在肩头的褡裢,月光漏进门洞,照得褡裢里的信笺泛着浅黄,像片将熟的稻叶。
七日之后,张三牛的牛车"吱呀"停在苏家院门口时,车辕上挂着串红绸——这是庐州商队谈成生意的彩头。
苏禾刚掀开竹帘,就闻见风里飘来的糖霜香——张三牛啃着从庐州带的芝麻糖,嘴角沾着白霜:"周主事尝了米,说这是'嚼着有清甜味儿的稻,比他老家的贡米还强三分'!"他从怀里掏出张契纸,边角还带着墨香,"他说先收百石,每石一两银子,半年内要多少有多少!"
消息像长了翅膀,次日晌午就飞遍安丰乡。
陈记粮行的伙计蹲在街角剥蒜,蒜皮"簌簌"落了满地;福来米铺的掌柜把算盘摔在柜台上,铜珠子滚得满街都是;连平日最能沉住气的王屠户都拎着杀猪刀冲进祠堂:"苏大娘子,我家后院还囤着两车谷,能算进万和行的数里不?"
苏禾站在晒谷场上,望着远处陈记粮行的青瓦屋顶。
林砚递来碗凉茶,碗底沉着片新荷:"陈三爷在福源酒楼订了雅间,说是要请全镇粮商'喝茶议事'。"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方才我见他的账房抱着账本往酒楼跑,账本角都磨毛了——怕是急着算压价的底限。"
苏禾端着茶碗笑,荷香混着新米的甜,在舌尖漫开。
她摸出怀里的竹片,上面的红泥印被体温焐得发软——这是村民们按的信任,也是扎进陈三爷喉咙的刺。
"去把秀姑喊来。"她转身对小七道,"让她挨家挨户传话:明儿晌午,祠堂西厢房,谈'联合议价'的事儿。"
暮色渐浓时,福源酒楼的灯笼次第亮起。
陈三爷站在二楼雅间窗前,望着祠堂方向攒动的人影,手指把茶盏捏得发白。
楼下传来小二的吆喝:"陈记粮行的张管事到——"
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吹得桌上的请帖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