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昌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往前跨一步,靴底踢到块碎石:"就算有账,这粮也是囤着待价而沽!
如今青黄不接,县上正催着征粮——"
"里正说的是。"苏禾突然提高声音,目光扫过围得密匝匝的村民,"所以小女有个主意:往后各村都建这样的地窖,存粮时记清姓名,取粮时按数归还。
灾年时你帮我,我帮你,比囤在自家缸里踏实。"她从林砚手里接过一叠纸,"这是互助储粮的草案,还请秦小吏转呈乡约。"
秦小吏接过草案,扫了两眼,拇指蹭过"阶梯分成"那行字——苏禾昨夜跟他说过,存粮超过三年的农户,能多分半成粮作为损耗补偿。"这法子好。"他把草案往怀里一揣,冲张德昌拱拱手,"里正,私藏官粮得是没备案、没记录的。
这窖有乡约文书,粮是各家各户的,算不得私藏。"
围观的村民突然爆发出喝彩。
赵大山拍着胸脯喊:"俺作证,这粮是俺们自己搬来的!"刘老汉举着木牌晃:"俺的名字在这儿呢!"阿荞从人缝里钻出来,举着红绸说:"这窖门帘是俺用银簪当的,要是私藏,俺能这么用心?"
张德昌的青布衫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他盯着秦小吏怀里的草案,又看看窖里插满的木牌,突然扯出个笑:"是周某唐突了。"他弯腰拾起脚边的菊瓣,"苏大娘子一片公心,周某佩服。"
苏禾看着他把菊瓣碾碎在掌心,那抹黄在指缝里渗出水来,像滴没擦净的脏。
人群散得差不多时,林砚蹲在地窖口擦算盘:"他方才摸米时,指腹蹭了三次。"
"嗯?"苏禾正收木牌,抬头看他。
"摸潮粮会搓手指,摸干粮会捏指节。"林砚用袖口擦着铜珠子,"他在算这窖能值多少银子。"
苏禾望着张德昌离去的背影,青布小轿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轿帘掀开条缝,露出半只攥着铜钥匙的手。
她摸了摸袖中另一本账本——那是秀姑抄的副本,此刻正躺在乡约老秦的案头。
"阿姐!"阿荞举着个野菊枝跑过来,"方才秦小吏说,乡约可能要在全乡推广咱的窖!"
苏禾接过花,花茎上还沾着泥。
她望着远处山影,想起张德昌碾过的菊瓣,想起他临走时那声"佩服"里的刺。
夜风裹着稻花香气涌过来时,地窖的木门"吱呀"合上了。
门环上的红绸被风吹得晃,像团要烧起来的火。
而在三里外的茶棚里,张德昌把茶盏重重一磕。
茶汁溅在桌角的"张记粮行"帖子上,晕开团污渍。
他摸出块碎银,推给对面穿皂衣的小吏:"去县上问问,那互助储粮的法子。。。。。。可合规矩?"
皂衣小吏捏着银子眯眼笑:"张里正放心,小的明日就去衙里查律例。"
月光漫过茶棚的竹帘时,张德昌望着帖子上的"粮行"二字,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地窖里那五十三石七斗粮,想起秦小吏眼里的光——这把火,才刚烧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