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乡学的老榆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苏禾站在石台上,面前摆着王铁匠的工记录、秦小吏翻了半宿的旧账册,还有那封密信的抄件。
"五年前官仓修了三十天,工钱按三千石容量算。"王铁匠举着皱巴巴的纸,声音像敲铜锣,"要是真存五千石,仓底的青石板早被压裂了!"
"这是庆历元年的领粮册。"秦小吏扶了扶老花镜,指尖点着"李阿婆"的名字,"李阿婆十年前就埋在后山,怎么来领粮?"
人群里炸开骂声。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哭出声:"我男人那年为了领粮,给张德昌磕破了额头,原来根本没粮!"
苏禾按住石桌,目光扫过人群:"各位伯叔婶子,不是咱们没粮吃,是粮被人揣进了兜里!
现在青苗法要来了,要是不把这些耗子掏干净,新法再好,也得被他们啃出窟窿!"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七八个穿皂衣的公差分开人群,为首的举着令牌:"州府差遣,彻查安丰乡官仓案!"
三日后,州府的告示贴满了村口。
苏禾站在墙下,看着上面的名字:"州判周明远、知县陈立本、豪绅孙有财。。。皆因贪墨赈灾粮革职下狱。"
"苏大娘子。"身后传来沙哑的男声。
苏禾转头,见是从前总躲着她的刘猎户,他挠了挠后脑勺,手里攥着两只山鸡,"我家那二小子说要跟你学算田亩,成不?"
她正笑着应下,林砚从巷口跑来,手里挥着张帖子:"新任知县明日到任,说要亲自主持青苗法推行。"
苏禾接过帖子,见上面墨迹未干,写着"青苗便民,当去旧弊"八个字。
风掀起她的衣角,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她望着天尽头的火烧云,突然想起张德昌被带走时,怀里掉出的纸片上,除了周都头的印,还有个模糊的"赵"字——那是州府另一位官员的姓。
夜色再次降临时,苏禾坐在老槐树下,听着弟妹在灶房里翻找红薯的动静。
墙角的碎瓷已经被她捡走,埋在了院门口的桃树下。
风里飘来新翻泥土的气息,混着灶膛里飘出的甜香。
"姐,"苏稷捧着个烤红薯凑过来,"明天我跟你去看新知县?"
苏禾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落在院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上。
她知道,那些被揪出来的耗子不会是最后一批,新的麻烦或许正在路上。
但她也知道,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站出来掀开盖子,再深的泥坑,也能晒到太阳。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这次不是一声,而是清脆的两声——已是后半夜了。
苏禾把红薯掰成两半,递给弟弟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热气涌进喉咙,像把火,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她望着天上渐圆的月亮,轻声道:"去,当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