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记的是三百石,可县仓备案是二百八十石——"
"陈先生看漏了。"林砚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份盖着朱印的文书,"周巡按前日查仓时,确认了有二十石是邻乡受灾户暂存的。
这是巡按大人的签押。"
陈三的算盘珠子"当啷"掉了两颗。
他抢过文书,见那方"江南东路巡按使"的大印红得刺眼,额角立刻冒出细汗:"那。。。那秋粮的出仓记录!
给刘家村的救济粮,为何多了五斗?"
"刘家村的刘阿婆带着三个孙儿。"苏禾往前走了一步,影子罩住陈三的算盘,"她小孙子饿晕在义仓门口那日,陈先生在县上的醉仙楼吃螃蟹吧?
五斗米是我和林先生从自家口粮里挤的,账上记的是'苏禾、林砚私粮补济',这里有刘阿婆的按印。"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挤进来个白发老妇——正是刘阿婆。
她举着个布包,里面是半块发硬的炊饼:"苏大娘子的米香着呐,我孙儿喝了粥,小脸红得像个苹果。"
陈三的折扇"咔"地断成两截。
他望着台下村民们攥紧的拳头,又看秦小吏在乡约簿上"唰唰"记录,突然把算盘一摔:"算不清!
这破账算不清!"
"算不清便对了。"秦小吏合上乡约簿,声音清亮,"义仓本就是为了让百姓算得清。
我提议,由各村推选五个人,常驻义仓监查。
粮进粮出,都要这五个人签字画押。"
"好!"张里正把烟袋往地上一磕,"我推举村西头的赵账房,那娃算盘比陈先生打得还响!"
"我推举东头的王婶子,她管着二十户的借粮,从没差过。"
苏禾望着台下沸腾的人群,喉咙突然发紧。
她想起三年前父母下葬那天,乡邻们站在田埂上指指点点;想起去年冬天,她跪在县太爷堂下求开义仓时,衙役的鞭子抽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此刻阳光照在义仓的木匾上,"义仓"二字被晒得发亮,像两团烧透的炭。
"苏大娘子。"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声音轻得像风,"陈三刚才把断扇藏进袖子时,摸了摸袖口的金线——那是王乡绅家的暗记。"
苏禾望着陈三踉跄离去的背影,看他上了停在村口的青呢小轿。
轿帘掀开的瞬间,她瞥见里面坐着个穿湖蓝衫子的人——是王乡绅的大管家。
"阿姐,要变天了。"苏荞不知何时攥住她的手,小手指上还沾着封账本的浆糊。
苏禾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老茧被阳光照得透明。
她摸了摸怀里的公文,那叠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
远处的山尖飘来乌云,风里有股潮湿的土腥气——是要下雨了,一场比义仓风波更猛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