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税吏登门巧应对
青石板路上的马蹄声碾碎了糖坊的甜香。
苏禾望着那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马背上税吏的补子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是县税房的张班头,上个月来收田赋时,曾盯着苏家三亩薄田的地契多翻了两页。
"苏娘子好雅兴。"张班头甩了甩马鞭,皮鞘擦过门框发出刺啦声,"县尊今早接到匿名状,说你这糖坊偷漏官税、私设作坊。"他歪头扫过门楣上"苏记"二字,嘴角扯出半分笑,"咱们公事公办,先封账册,再查库存。"
苏禾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那是方才帮小荞系围兜时沾的糖渍。
她余光瞥见林砚从偏房闪进灶房,袖中露出半卷账册的边角——昨日后半夜,两人在油灯下核了三遍数目,他说"税吏若来,最怕的不是查,是查无可查"。
"张班头请进。"她弯腰福了福,发顶的木簪轻轻摇晃,"茶是今早采的野山茶,糖是刚起锅的桂花糖霜。"转身时故意让围裙带扫过条案,案上一摞蓝布封皮的账册便露了半角,"先喝口茶润润,查账也得费眼不是?"
张班头的靴底碾过地上的糖渣,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盯着条案上的茶盏,青瓷碗里浮着几点金黄桂花,凑近些便有甜香钻鼻。"嘴倒甜。"他哼了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口,喉结动了动——到底是把封条揣回了怀里。
苏禾朝里间使了个眼色。
小七立刻捧着账册过来,每本封皮上都用墨笔写着"庆历三年正月糖坊用度""二月采蔗记录""三月税银缴纳",最上面一本是林砚连夜誊抄的汇总表,红笔标着"月入""月出""应缴"三栏,数字列得整整齐齐。
"这是打糖坊立起来的账。"苏禾搬了个矮凳坐在条案对面,指尖点着第一本,"原料是跟南坡周伯家收的甘蔗,每车记着斤两、价钱,有他按的指印;帮工是村里的婶子,每日工钱写得明白,领钱时都签了名。"她翻开三月那本,抽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税银是每月十五送到镇税所,这是收据。"
张班头的眉峰动了动。
他翻账册的动作慢下来,指节叩了叩汇总表:"耗柴量也记?"
"烧灶得看火候。"苏禾笑着指了指后窗,"王阿婆说,熬糖得用松枝引火,硬柴续温,软柴收膏——每日用多少柴,关系着出糖率。"她提高声音:"阿婆,来给张班头说说?"
王阿婆擦着沾糖的手从灶房出来,蓝布围裙上还沾着糖渍。
她往张班头跟前一站,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官爷你瞧,这口锅是新置的,三斤甘蔗熬一斤糖,柴得烧够半担。"她抄起根木铲比划,"头遍熬到琥珀色,得撇三次沫;二遍熬到枣红色,得搅五百下——每道工序都费人力柴钱,哪敢偷工?"
张班头的目光从账册移到灶房。
几个帮工正往大铁锅里倒甘蔗汁,蒸汽裹着甜香扑出来,染得窗纸都发亮。
他突然伸手揪住个帮工的衣袖:"你每日工钱多少?"
"四文!"那帮工是村东头的刘婶,吓得手一抖,"苏娘子按月发,上个月还多给了两文,说我搅糖搅得匀。"她慌忙从怀里摸出发工钱的木牌,"您瞧,这是我男人刻的,记着数目呢!"
张班头的脸慢慢松了。
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时,指腹蹭过封皮上的墨迹——是林砚的小楷,笔锋刚硬得像刀刻。"倒真是滴水不漏。"他扯了块糖霜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年底要申报作坊登记证,记得提前交文书。"
苏禾送他到门口时,枣红马正低头啃路边的青草。
张班头翻身上马,突然俯身压低声音:"陈三爷昨儿夜里往县上送了两坛好酒。"他甩了甩马鞭,"往后自家门闩得更紧些。"
马蹄声渐远,苏禾望着青石板路上的蹄印,袖中那方商路图被攥得发烫。
林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望着糖坊里忙碌的帮工,嘴角勾了勾:"张班头临走时,看糖坊的眼神不一样了。"
"他说得对。"苏禾转身时,正撞见小荞举着块糖霜蹦过来,"咱们得把门闩得更紧。"她摸了摸小荞的头,又揉了揉苏稷的发顶——两个孩子正蹲在门槛边,用糖渣喂蚂蚁。
日头偏西时,小七从镇里回来,裤脚沾着泥。"陈记糖坊的人在茶棚里嚼舌头。"他压低声音,"说秋集的糖摊早被他们包了,咱们去了也是白搭。"
苏禾望着糖坊门口新挂的招徒红纸,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苏记糖坊,诚招学徒"的墨迹。
她伸手把红纸理平,阳光透过纸背,将"苏记"二字映得发亮。
"秋集还有半个月。"她转头对林砚笑,"咱们的新糖霜该试第二锅了。"
灶房里传来王阿婆的吆喝:"小荞,火再小点!
苏稷,把漏勺拿来!"糖香混着欢闹声漫出来,漫过青石板路,漫过陈记糖坊的红漆门,漫向更远的秋集——那里的竹棚下,该有块新的布招,要比陈记的更红,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