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们进来,指节敲了敲桌案上的销货单:"茶摊的刘娘子说你家糖饼能存七日不硬,布庄的孙掌柜说你家糖丝能绕秤杆三圈——"他突然笑了,"上个月集市,陈记的糖车空着回去那回,我家小儿子正闹着要吃糖,还是我家娘子排了半柱香队买的你家糖饼。"
苏禾心里一松,面上却只微微笑:"周大人若信得过,小女有个商量——苏记愿将每月驿站摊位利润的两成,用于修缮马厩、添补炭薪。
摊位课银、茶钱一概免了,只图个长长久久的缘分。"她推过林砚写的《销售预测》,"这是往后半年的销量预估,按今日驿站的客流量,每月至少能多进二十贯。"
周驿丞翻着纸卷,目光在"两成利润"和"马厩修缮"几个字上顿了顿。
他突然抬头:"你昨日在集市撕假糖饼的事,我听说了。
这世道,敢把底裤翻给人看的生意人。。。。。。"他指节敲了敲桌面,"明日辰时,来领摊位契。"
出了衙门,小七蹦得差点撞翻街边的菜筐:"阿姐!
周大人方才笑的时候,连酒窝都出来了!"
林砚望着街角的日晷,嘴角也翘着:"申时四刻,成交。"
苏禾摸了摸袖中温热的摊位契,风卷着驿道上的尘土扑过来,她却闻到了更远的味道——扬州的盐商、庐州的书生、往来的马帮,都要尝尝安丰苏记的糖饼了。
摊位设立那日,驿站正门前挂起了朱红招牌,"苏记"两个墨字被桐油浸得发亮。
王阿婆守着熬糖的小炉,见旅客过来就舀一勺糖浆:"您瞧这丝,得熬三回,搅三百下——假的可拉不出这么长!"小七抱着账本跑前跑后,见挑夫买了糖饼就喊:"客官留个章?
连买三日送桂花糖霜!"赵四娘提着竹篮过来,新制的布袋还带着浆洗的清香,每个袋口都缝着小铜钱模样的暗扣。
张二虎缩在门房里,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他昨日试过找小七要"保护费",被小七举着账本喊:"苏娘子说了,驿站的摊位是官许的,周大人每月要查账呢!"此刻他望着人来人往的摊位,喉咙里像塞了块馊了的糖饼——从前那些小商贩被他勒索时的讨好笑,如今全挂在苏记的糖饼上了。
半月后,林砚坐在糖坊的竹椅上,翻着新收的账本。
窗外的雪落了薄薄一层,他哈着气在纸上写:"腊月十五,驿站摊位日销糖饼一百二十枚;扬州茶商来信,要订下月五十斤糖霜;庐州书铺的王掌柜说,学子们爱把糖饼夹在书里,说是'闻着甜,背书快'。。。。。。"
"林先生在写什么?"苏禾端着热姜茶进来,发梢沾着雪粒。
林砚合起账本,目光落在她沾着糖渍的指尖上:"写苏记的糖香,要飘出安丰乡了。"
苏禾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驿站方向传来马帮的铃铛声。
她知道,扬州的订单不过是个开头——等过了年,她要跟着商队去看看那座城,看看更大的天地里,苏记的糖饼能甜多少人的路。
只是这甜路,从来不是平的。
她摸了摸袖中扬州茶商的信,上面除了订单,还画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个商盟的标记。
雪越下越大,她望着炉中噼啪的炭火,耳边又响起陈三爷昨日在酒肆的骂声:"一个小丫头片子,也配碰官路的生意?"
但那又如何?
苏禾把姜茶递给林砚,看他捧着手呵气的模样,突然笑了。
她的糖饼能熬三回糖,她的生意,也能熬三回难。
等熬过了,这甜,便再也夺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