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疤脸的手下里,有个麻脸汉子搓着手指,喉结动了动——他跟着赵疤脸跑货,月钱才三百文。
"赵大哥说我掺官粮。"苏禾走到堆货的木栈前,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木箱。
箱盖上用炭笔写着"庐州陈记腊月十五","那咱们就当众开开看。"
小七递来铁钎。
苏禾握住木柄,用力一撬,箱盖"咔"地弹开。
晨光照进去,整整齐齐码着的糖饼泛着琥珀色的光,每块都用桑皮纸包着,纸角还印着"苏记"二字。
她拈起一块,轻轻一掰,糖芯"滋"地冒出来,甜香瞬间漫开。
"官仓的霉米能熬出这成色?"她把糖饼递给离得最近的脚夫,"尝尝看。"
那脚夫手忙脚乱接住,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圆:"甜!
不涩!
跟我娘熬的麦芽糖一个味儿!"
"我也尝尝!"
"让我看看箱子里!"
脚夫们挤成一团,有摸糖饼的,有翻箱底的,还有人凑过去闻桑皮纸——赵疤脸的手下被挤得直往后退,狗剩的羊皮袄被扯掉了颗扣子,也顾不上捡。
赵疤脸站在晒谷场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着张二牛拍着胸脯跟脚夫们说"苏娘子说了,明日去庐州的货,工钱翻倍",看着李石头被几个汉子围在中间问评级卡怎么填,看着王阿婆的铜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那些他曾经当狗一样使唤的脚夫,此刻眼睛里闪着他从未见过的光。
"走!"他突然吼了一嗓子,转身往外挤。
刀疤随着动作一跳一跳,像条活过来的蜈蚣,"狗剩,把长凳收了!"
没人应。
他回头一看,狗剩正踮着脚看李石头的评级卡,被他一瞪,才慌慌张张去搬长凳。
几个手下磨磨蹭蹭跟在后面,有个矮个子还偷偷往糖坊里瞅,被赵疤脸踹了屁股才跑。
"赵大哥不留下来喝碗姜茶?"苏禾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点笑意,"下回堵路前,先尝尝我家糖饼——甜得很,比刀片子好。"
赵疤脸没回头。
他踩着冰碴子往村外走,风灌进领口,冻得后颈发疼。
路过破庙时,他摸出怀里的短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庙前的老槐树被他砍过的地方结了层冰,像道发白的伤疤。
"小娘子。"他对着刀刃哈了口气,白雾模糊了倒影,"你以为收了几个脚夫就能登天?"他把刀往腰里一插,靴底碾碎一块冰,"等老子找到陈三爷。。。"
风卷着糖香从村东头飘过来,混着若有若无的人声。
赵疤脸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撞在庙门上,"咚"地一声——像极了昨日苏禾开糖箱时,箱盖弹开的动静。
糖坊里,林砚从偏屋走出来,手里捧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正是《运输流程白皮书》。
他望着赵疤脸远去的背影,嘴角勾了勾:"安丰乡的脚夫,到底不是谁的私产。"
苏禾接过册子,指尖拂过封面上自己写的字。
晒谷场上,脚夫们正排着队找小七登记明日去庐州的名额,李石头举着评级卡教新来的人怎么填,王阿婆的铜壶又烧开了,水蒸气里飘着姜的辛辣和糖的甜。
"是时候,走出安丰了。"她轻声说。
目光越过青瓦屋顶,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官道——那是通往庐州、通往更南边的路。
风突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雪粒。
赵疤脸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苏禾知道,那道刀疤不会轻易消下去。
就像去年发大水时,她蹲在田埂上补堤坝,以为堵了一个口子就没事了,结果夜里又冒出三个——
更大的风浪,从来不会只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