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的手刚伸进去就顿住了——每块糖饼都用桑皮纸包得方方正正,二十块一摞,整整齐齐码成小塔,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墨迹未干:"庐州福来客栈,甜酥糖饼二百斤,税银叁贯伍佰文已缴。"
第二口箱是给药铺的糖霜,封条下贴着《淮南道商税则例》的抄本,边角被翻得卷了边;第三口箱更绝,除了糖块,竟还塞着半袋晒干的稻穗——苏禾前日去县里交粮,顺道在税房抄了《青苗税折算表》,用稻穗压着,字迹清晰得能数清笔画。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踮脚看了眼清单,小声说:"这税银算得比我家那口子量米还细。"卖菜的老周头摸着胡子笑:"上个月我家交租,陈三爷的账房还多算两斗,苏大娘子倒把税单贴在箱上,当街给人看。"
刘班头的额头沁出细汗。
他掀开最后一口箱,里面除了糖,竟还躺着半块冻硬的姜茶——是王阿婆今早给脚夫们备的,用粗布裹着,布上歪歪扭扭写着"赵记茶棚收,银五文"。
"刘班头查得可还仔细?"苏禾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若没找着私货,我这货耽误了时辰,耽误的银钱。。。。。。"她没说完,人群里就有人接话:"耽误的银钱该谁赔?
总不能让咱们安丰乡的买卖砸在官差手里吧?"
刘班头的马鞭"啪"地摔在地上。
他瞪了眼缩在人群后面的赵疤脸——那刀疤在晨雾里泛着青,像条僵死的蜈蚣——又对着苏禾抱了抱拳:"误会,都是误会!"
"既是误会。。。。。。"苏禾弯腰捡起马鞭,轻轻擦去上面的泥,"张二牛,把《查检记录》拿来。"小七立刻从怀里掏出个小本,上面记着开箱时间、衙役姓名、检查结果,连刘班头靴底的泥印都画了个圈标注。
脚夫们哄笑起来。
张二牛拍着牛背喊:"走嘞!
给庐州送甜货去!"李石头挥了挥鞭子,清脆的响声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
苏禾望着货队渐远的背影,摸了摸怀里的《运输流程白皮书》——林砚在最后一页写着"防人之心不可无",墨迹被体温焐得有些模糊。
她转头看向人群,赵疤脸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条歪歪扭扭的伤疤。
"大娘子!"小七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张二牛说,下回跑商路,他要把《税则例》抄在车板上!"
苏禾笑了。
可等脚夫们散去,她看见几个新脚夫凑在墙角嘀咕,其中一个搓着冻红的手:"今日是查着了,明日要是换拨人。。。。。。"
风突然大了些,卷着糖香往南飘。
苏禾望着官道尽头的薄雾,那里是庐州,是更南边的商路,也是陈三爷的庄子所在的方向。
她摸了摸颈间的银锁——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里面藏着半块田契。
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