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握住王七婶的手:"婶子,我这儿有刘典史批的税票。"她翻开木匣,取出上月十五的税单,朱砂印在火光里发亮,"刘典史是县太爷的表亲,吴德昌再横,总不敢当着他的面做假账吧?"
"再说。。。。。。"林砚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冰水的玉,"我这儿有份十年税册比对。"他举起一卷黄纸,"吴德昌每年多收的税银,够买十车粮。
要是转运使司知道。。。。。。"
"转运使司?"周掌柜的眼睛突然亮了,"那是管着全州赋税的衙门!"
"对。"苏禾顺势把林砚的纸卷摊开,"秦小吏的叔父是乡约,能把状子抄三份,一份送县衙,一份送转运使司,一份送巡检司。"她指尖点着纸卷上的数字,"林公子还写了匿名信,把吴德昌的账算得明明白白——他就是有十个胆子,也捂不住三个衙门的嘴。"
张娘子突然把茶碗一放,染布围裙上沾着的靛蓝蹭在桌沿:"我家去年被多收两贯,我男人为这事儿咳了整冬。"她摸出块破布包,里面是叠毛边税单,"要按手印我第一个来!"
李二郎搓着油乎乎的手,从油篓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我这儿有三年的税票,都用油纸裹着防虫呢。"
王七婶抹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的税单还带着体温:"我男人走前说,要是有天能讨回公道。。。。。。"她把税单拍在桌上,"苏娘子,我信你。"
子时,糖坊的灯还亮着。
秦小吏趴在条案上抄状子,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林砚坐在门槛边,就着月光核对税单,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层薄冰;苏禾守着炭盆,把各家按了红手印的状子往瓦罐里收——这次瓦罐里没放刀疤,只塞了把铜锁。
"阿姐。"小七抱着床旧棉被进来,"张二牛说,吴德昌的随从在村头打听过夜的客店,估计要等天亮去县衙。"
苏禾把最后一张状子塞进去,锁扣"咔嗒"一声。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把房梁上的瓦罐照得发白——那半块刀疤还在另一个瓦罐里,陈三爷的名字像根刺扎在她心口。
但此刻,炭盆里的火苗正"噼啪"炸响,把状子上的红手印映得像团火。
"天亮前。"她转头对林砚笑,"得让秦小吏把抄好的状子送出去。"
林砚把最后一份税单放进木匣,木匣上的铜环闪着冷光:"我这就去寻脚程快的马。"他起身时,月光落进他的眼睛里,"吴德昌要是知道,三个衙门的状子比他的快马还早到。。。。。。"
"他会吓破胆。"苏禾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但真正的麻烦。。。。。。"她望着梁上的瓦罐,"还在后头呢。"
次日卯时三刻,县衙的青石板上结着薄霜。
吴德昌正蹲在签押房里翻账册,突然听见外头传来铜锣响。
他刚站起身,就见秦小吏举着卷黄纸冲进院子,后面跟着周掌柜、张娘子,还有抱着油篓子的李二郎——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带红手印的状子。
"大人!"秦小吏的声音撞在照壁上,"安丰乡十三家商户联名举报税吏吴德昌!"
吴德昌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他望着院外越聚越多的百姓,突然想起苏禾昨天说的话——他们得先学会怕我。
而此刻,在糖坊的房梁上,另一个瓦罐轻轻晃了晃。
半块带血的刀疤上,"陈三爷"三个字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像根埋在土里的刺,正等着春天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