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的靛青长袍被挤得皱巴巴,摸着苏禾摊开的税票直咂舌:"我就说去年运三十车粮,怎么税银比前年多了五十贯!"张二牛的粗手指戳着对比图,脖子涨得通红:"吴德昌那孙子,说我家酒坊'占官道'要加税,敢情是他自个儿要添房!"
"各位叔伯。"苏禾站在八仙桌前,声音比平常高了些,"我这儿有个法子——先让周掌柜这些外乡人递状子,他们没沾着吴党的边,状纸分量重。
咱们本地人后补,免得被反咬。"
林砚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摞抄好的赋役法:"苏娘子说得对。
状纸要分三层:第一层是税票对比,第二层是伪造官印的证据,第三层。。。。。。"他扫了眼窗外,压低声音,"第三层,是那本记着上头的账册。"
王阿婆突然拍着大腿站起来:"我带着村里的媳妇们抄副本去!
往集市、井台、土地庙一贴,看吴德昌的狗腿子还怎么捂嘴!"她转身拽过自家小孙女,"囡囡,把你娘的浆糊罐拿来!"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暖,可吴德昌在县衙后堂的冷汗却浸透了中衣。
他攥着衙役刚送来的公告抄本,"庆历赋役法"几个字在眼前晃成一片——那些他以为能瞒一辈子的假税率,就这么被摊在光天化日下。
"大人。"师爷缩着脖子进来,"监察司的赵巡按来帖子了,说要重审近三年商税案。"
吴德昌的茶盏"啪"地碎在地上。
他望着窗外飘起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无数小虫子,正顺着风往四乡八里爬——他知道,自己攥了十年的税银算盘,要散架了。
苏禾站在糖坊门口,看着王阿婆她们举着浆糊桶往墙上贴告示。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里面藏着的那本账册。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轻声道:"县丞李最近总往巡检司跑。"
苏禾望着远处渐起的尘烟,那里有快马正往州城去。
她摸了摸袖中硬邦邦的账册,嘴角勾出个极淡的笑:"吴德昌只是头羊,牵出背后的狼,才是要紧的。"
夜色降临时,集市的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举着火把念:"商税每贯抽二十一文,多缴者可至县衙申领。。。。。。"声音被风卷着,掠过青瓦,掠过稻田,掠过安丰乡的每一条巷弄。
而在县衙后宅,县丞李正把最后半块炭扔进铜盆。
火光照着他扭曲的脸,那封吴德昌年初送来的"例钱清单",正蜷成一团黑灰。
可他没注意到,窗外的墙根下,有个小泥团"啪"地落在湿土里——泥团裂开,露出半截带字的纸角。
更大的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