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挤了两步,目光扫过黑板上的柱状图,又落在苏禾沾着炭灰的指节上——那双手昨日还在泥里扒拉稻苗,今日却能把十里八乡的账算得比州府粮房还清楚。
“苏大娘子。”他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连糖饼摊的吆喝声都静了。
吴知远摸出袖中明黄文书,封皮上的朱砂印在日头下发亮:“观察使大人让我来,原是怕你们闹出事。”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枚铜印,“可如今看来……”铜印“当啷”落在案上,“这是州府备用印信,往后有难处,拿它找粮曹。”
苏禾盯着那枚印,喉头发紧。
林砚在台下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似的拱手:“谢吴大人。”
“谢啥。”吴知远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石碑,“你不是在改田庄,是在改人心。”他的青呢小轿转过街角时,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半卷未收的账册——正是方才林砚递出去的那张对照表。
日头西斜时,人群渐渐散了。
苏禾蹲在碑前,替那朵野菊理了理花瓣,指尖沾了些泥。
“阿姐。”苏稷从糖饼摊跑过来,手里举着块芝麻饼,“卖糖饼的叔说,明日多带两斤来,给碑前的娃娃们分。”
“好。”苏禾摸摸他的头,抬头看见林砚站在祠堂门口,怀里抱着一摞账册,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该回了。”林砚晃了晃手里的本子,“今日记的数得对一对,明儿要贴公示榜。”
晚风裹着稻花香气吹来,把碑上的字吹得更亮。
苏禾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土,接过林砚手里的账册——最上面那页,是她今早新算的租税表,墨迹还没干透。
“走。”她对林砚笑,“回屋核数去。”
祠堂里的烛火次第亮起时,外头的小路已没了货郎的影子。
只有晚风还在吹,把院角的竹帘掀起又放下,露出里头两个俯身在案前的影子——一个沾着炭灰,一个别着铜镇纸,正对着满桌账册,低声说着明日要贴的公示榜,说着新约里的阶梯税,说着今年秋后的稻子,该能比往年多收几石。
夜色渐沉,月光爬上窗棂时,苏禾的笔尖突然顿住。
她望着账册上刚算好的数字,又抬头看林砚——他正对着烛光核对田亩图,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林郎。”她轻声唤。
林砚抬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嗯?”
“明日贴公示榜时,”苏禾把笔往砚台里蘸了蘸,“把阶梯税的数再写大些。”她笑了笑,“让蹲在墙根的老哑巴,也能看清这字。”
林砚也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好。”
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那卷《田庄自治公约》上。
外头不知何处传来更漏声,一下,两下,像在数着什么——数着新翻的泥土,数着抽穗的稻子,数着那些终于能被算清的,人心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