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转运司那位爱收茶税的刘提举?"
赵敬之的瞳孔骤缩。他盯着林砚,喉结动了动:"公子怎会。。。"
"我在苏家帮工,每日算的不只是田租,还有各户的税单。"林砚从怀里摸出半页纸,借着烛火,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去年春天,安丰乡多收了三成青苗税,可州府的账上只记了一成。
剩下的两成,去了哪里?"
烛火忽的晃了晃。
赵敬之的手按在桌角,指节发白:"公子莫要胡说!"
"赵公若想知道剩下的两成去了哪里,不妨问问您那位贵人。"林砚起身,衣摆扫过桌沿,蟹酿橙的甜香混着酒气涌进鼻腔,"不过我劝赵公一句——这世上,没有永远捂得住的账。"
他转身时,听见赵敬之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回田庄的路比来时更黑。
林砚走得很快,怀里的税赋对照表被攥得发皱。
转过最后一道田埂时,他看见苏禾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盏灯笼,暖黄的光映得她眉梢都软了:"我煮了姜茶,等你暖胃。"
两人进了西屋。
苏禾闩上门,从柜底摸出个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这些年记的账册:"你说赵敬之背后有贵人?"
"他听见税赋的事,连茶盏都拿不稳。"林砚翻开一本《夏秋两税清册》,"我猜那贵人,极可能参与了税银截流。
族学动了他们的根基——等庄户们识了字,谁还会任人在税单上动手脚?"
苏禾的手指划过账册上的红批注。
那是她用朱砂笔标出来的异常税目,每个名字下都画着重重的圈:"徐秀才明日去邻县,我让他捎带查查那边的税赋。
李大牛说,各村长老都愿帮着留意。"她抬头看林砚,"你今日在赵敬之面前提税赋。。。可是有打算?"
"打草惊蛇。"林砚从袖中摸出半块碎瓷,正是他防身用的那块,"他们越急,破绽露得越多。"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
苏禾忽然站起身,推开窗。
月光落进院里,照见墙角堆着的青砖——那是明日要用来砌族学墙基的。"后日开土,我让周屠户准备了鞭炮。"她转身时,发梢扫过林砚的手背,"等孩子们进了学堂,他们再想动,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砚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今日午后,李大牛带着人打地基时唱的夯歌:"夯锤落,地基稳,读书声,震乾坤。。。"那声音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人心里钻。
东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苏禾听见院外传来动静。
她扒着窗往外看,见李大牛扛着铁锹站在门口,裤脚卷到膝盖,脸上还沾着泥:"我来帮着搬砖!
昨儿夜里我跟老张头说好了,他带儿子们辰时到。"
林砚从她身后探出头:"这才五更天。"
"等日头出来再干,可就晚了。"李大牛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咱们的学堂,得赶在那些歪风邪气刮过来前,先立起来!"
苏禾转身拿了块热乎的红薯塞给李大牛。
红薯的热气糊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头的天色。
她望着远处的地基,那里已经有几个身影在晃动,像早春的秧苗,顶破冻土,冒了尖儿。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她轻声说。
院外,不知谁家的公鸡开始打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