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我把'赋税减了三成'折成布帛数,你算算,从前交十匹,如今交七匹,能多做多少绣活?"
翠娘眼睛一亮:"能多做三匹的活计!
那我家娃的冬衣。。。。。。"
"可不就是这个理?"苏禾拍拍她手背,"咱们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这些能穿在身上、装在粮囤里的实惠。"
开讲时,祠堂的老钟刚敲过八下。
苏禾站在算盘前,身后的展读榜上贴着账册、算筹图和布帛绣样。
台下坐满了人:李铁匠祖孙俩挤在头排,小栓攥着算筹图眼睛都不眨;刘阿公的竹匾搁在脚边,瓜子香混着墨香飘满屋子;绣娘们的绣绷整整齐齐摆在膝头,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二十年前,安丰乡的佃户交租,是'主家要多少,佃户给多少'。"苏禾翻开新志,"三年前,咱们定了'阶梯分成'——佃户收一石,交主家三成;收两石,交两成半;收三石以上,只交两成。"她拨了拨算盘,算珠碰撞声像落进瓷碗的稻粒,"去年大涝,张二嫂家收了两石五斗,按老法子要交七斗五升,按新法子只交六斗二升,多留了一斗三升——"她转向张二嫂,"二嫂,那斗三升米,可是救了你们家小娃的病?"
张二嫂抹着眼泪站起来:"可不就是!
要没这新法子,我家柱子发高热时,连买草药的米都没有。。。。。。"
台下响起一片抽鼻子声。
刘阿公嗑瓜子的声音停了,李铁匠用力抹了把脸,绣娘们的银针也不动了,绷子上的丝线浸着水光。
"这就是县志要记的。"苏禾举起新志,"不是我苏禾有多能,是咱们一起定的规矩,一起守的日子。"她翻开《贤良传》,"从前县志里的'贤良',是读书做官的;如今咱们的'贤良',是会算田租的、会修水渠的、会绣花样的——"她看向小栓,"是能把算筹图当宝贝的。"
小栓"腾"地站起来,算筹图在手里攥出了褶子:"苏娘子,我能把这图贴在我家墙上吗?
我爹说,往后我家打铁挣的钱,也按这法子分——多劳多得!"
"好!"李铁匠拍着大腿站起来,"我家那混小子总算明白,种地打铁和读书一样,都得讲个理字!"
掌声像春潮般涌起来。
刘阿公的瓜子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捡,举着竹匾喊:"苏娘子,明年读书日我捐两袋瓜子!"翠娘举着绣绷冲上台:"我要把今天的事绣成画,挂在绣坊门口!"
直到日头偏西,人群才慢慢散了。
苏禾站在空****的学堂里,望着满地的瓜子壳、揉皱的算筹图和绣绷上未完成的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我活了六十岁,头回听说种地也能进县志。"
是村西头的周老翁,背驼得像张弓,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馍。
他颤巍巍走上前,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展读榜上的账册:"我种了四十年地,总觉得这活计是泥里打滚,上不得台面。。。。。。"他抬头看向苏禾,眼里泛着水光,"你这女子,真是把泥巴捏成了金子。"
苏禾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不是我捏的,是我们一起捏的。"她望着窗外翻涌的稻浪,"您看那稻子,单株弱得很,可成了片就有了劲。
咱们安丰乡的日子,不也得靠大家一起使劲么?"
周老翁笑了,脸上的皱纹里落满阳光:"明儿我就把我那套看天气的老法子整理出来,读书日讲给孩子们听——咱庄稼把式,也有传家的学问。"
暮色渐浓时,林砚抱着一摞书走进来。
他的青布衫上沾着稻花,发间还粘着片草叶,显然刚从田里回来:"东头张大叔说,要把修渠时各家出工的石头刻成碑,立在渠边。"他把书放在讲台上,最上面一本是新抄的《安丰农政要术》,"西头的学童们说,要把今天的事编成儿歌,明天起早去田埂上唱。"
苏禾翻开那本书,第一页赫然是小禾的字迹:"读书日,晒稻穗,老理新账一起追。。。。。。"她抬头望向林砚,两人眼里都映着窗外的霞光。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学堂外传来。
苏禾侧耳细听,像是有人在喊:"不好了!
北坡的水渠。。。。。。"
林砚已经走到门口,转身对她笑:"看来咱们的读书日,要添新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