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郎的大嗓门炸响。
这小伙子脸涨得通红,举着把明晃晃的镰刀挤上台。
他裤脚还沾着草屑,是天没亮就去田里试割了:"我这镰刀,刀背加了道棱,割稻子不卡秆子;握把包了麻线,手出汗也不滑。"他转身朝台下喊,"张阿伯,您来试试?"
张阿伯是村里最会割稻的,接过镰刀时手都抖。
他弯腰割了把稻草,直起腰时眼睛瞪得溜圆:"得嘞!
这刀比我那把轻两斤,割起来还顺溜!"围观的人哄地围上去,年轻的抢着试割,年老的凑着看刀型,连王秀娘都挤进去摸了摸刀背,转头对苏禾笑:"比我昨日算的省力数据还妙!"
"我也有话说!"
李婶挤到台前,怀里还抱着半块锅盔。
她早年守寡,带着三个娃把荒田种成了金疙瘩:"我家后坡的地,往年总生虫。
上月苏大娘子教我在田埂种苦楝树,虫少了一半!"她举起个布包,"这是苦楝子,谁要谁拿,不要钱!"
掌声、问声、笑声裹成一团,像炸开的爆米花。
苏禾望着台下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去年今日——那时她站在同样的地方,听老族长说"女娃子管田庄,迟早要败";想起冬夜的冷雨里,她和林砚蹲在田埂测水位,靴底的泥冻成了冰坨;想起为了凑买稻种的钱,她把陪嫁的银簪子都当了——此刻的热闹,比任何银钱都金贵。
巡夜的张五挤进来,手里的麻绳绷得直响。
赵阿六被反绑着,垂头缩肩,昨日的嚣张全没了,右耳缺块的地方结着血痂。
苏禾心下一跳:"不是说等审清楚再。。。。。。"
"是乡亲们要见。"张五抹了把汗,"陈阿公说,得让这混球看看,他要烧的是啥。"
人群自觉让出条道。
赵阿六被推到土台前,抬头望见满场的笑脸、展棚上的图谱、刘二郎手里还沾着稻草的镰刀,突然哆嗦起来。
"你个挨千刀的!"
老妇人的骂声像根针。
苏禾认出是村东头的周婶,她儿子去年跟着苏禾学育秧,今年自家田多收了一石稻。
周婶攥着个粗陶碗挤过来,碗里是刚熬的南瓜粥:"你当烧了展棚,咱们就没指望了?
你当咱们的指望是那破棚子?"她把碗往赵阿六嘴边送,"喝!
喝了想想,你烧的是多少人夜里点着油灯写的法子,是多少娃能多吃口饱饭的盼头!"
赵阿六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有人递来半块馍,有人塞给他个热红薯,连陈阿公都颤巍巍摸出块糖:"吃吧,吃了好好做人。"他望着苏禾,"大娘子,这娃。。。能改不?"
苏禾蹲下来,直视赵阿六发红的眼:"改不改,看你往后的手。"她解了他手腕的麻绳,"但今日,你得听——"她指向展棚,"听咱们的共耕节,到底在耕什么。"
赵阿六重重磕了个头。
苏禾起身时,日头已爬到头顶,把广场晒得暖烘烘的。
她望着台下交头接耳的人群,望着王秀娘正给小娃们念农谚,望着刘二郎被围得水泄不通教打镰刀,忽然想起林砚昨日说的话:"真正的共耕,不是共田,是共心。"
此刻她懂了。
暮色漫上东边山梁时,广场的灯笼次第亮起。
苏禾站在展棚下,望着嘉宾席上独坐的吴知远。
他面前的茶盏早凉了,却仍望着台上——王秀娘正带着小娃们唱新编的《共耕谣》:"田要共耕,策要共商,你有巧法,我有良方。。。。。。"
吴知远起身时,衣摆扫过案几。
苏禾看见他袖中露出半截纸角,墨迹未干,像是刚写的文书。
他转身时目光扫过她,嘴角勾了勾,却没说话,只顺着渐浓的暮色往村口走去。
晚风掀起"共耕"旗,金线在灯笼光里流转。
苏禾望着吴知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耳旁还响着《共耕谣》的调子。
她知道,这一夜的灯火,才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