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针线论政·学堂开讲
瓦当最后一滴夜露坠入青石板凹痕时,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苏禾搁下算盘,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她原是要核对完上月绣品运输损耗的,可窗户外头的动静越来越清晰,先是竹篓磕碰声,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到后来竟有小丫头脆生生的笑声:"阿娘你看,门环上还系着红绸呢!"
"阿姐,春桃说外头排了半条街的人。"苏荞抱着一摞新裁的蓝布走过来,发辫上沾着星点草屑,"我方才去厨房端浆糊,王婶子的竹篓里装着三个绣绷,李阿婆的包袱皮儿都磨破了,里头露着半本《女诫》——倒像是藏了半辈子的宝贝。"
苏禾推开堂屋门的刹那,晨雾里的人声便涌了进来。
青石板路上挤着二十来个妇人,从扎双髻的小丫头到鬓角染霜的老媪都有。
最前头的是昨日在院外徘徊的扎髻小女娃,此刻正踮脚够着门楣上的"绣艺学堂"木牌,指尖轻轻抚过苏禾亲手刻的篆字。
她旁边站着系靛青围裙的妇人,怀里的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根绣针,针尾的红绳还带着新浆的硬挺。
"苏大娘子早!"王秀娘从人群里挤出来,月白衫子前襟沾着墨点——显然天没亮就起来抄课程表了。
她手里攥着半卷竹简,竹片边缘被磨得发亮,"我按您说的,把开课规矩写在竹板上了。"
苏禾扫过竹简上的字:"凡入学者,晨时三刻至,申时三刻散;习绣用线由学堂支给,成品按五级定价收;每月初七考校,合格者授'巧娘'木牌。"字迹虽稚拙,却一笔一画都压着界格。
"秀娘昨日在我房里抄到三更。"苏荞戳了戳她发顶翘起的呆毛,"砚台里的墨都熬成胶了。"
王秀娘耳尖发红,却挺直腰板举起竹简,声音清亮得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今日起,绣艺学堂正式开课!
凡入学者,皆可识字、算账、习绣——"
话音未落,人群里炸开一片应和声。
扎髻小女娃拽了拽苏禾的衣袖:"大姐姐,我叫阿枣,阿爹说我要是能学会签自己名字,就把他赶车的竹鞭给我当笔杆!"系靛青围裙的妇人挤到前面,把竹篮往桌上一放:"我姓周,会挑十二色丝线,就是不认得秤星儿,您教我算布钱成不?"
苏禾一一应着,目光扫过人群时忽然顿住——最末尾的老媪正往回缩,灰布衫洗得发白,手里的绣绷用破布裹着。
她上前两步,蹲下来轻轻掀开那层破布:绷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得能数清花瓣脉络,莲心处还隐着金丝盘的"福"字。
"这是我给孙媳妇绣的盖头。"老媪慌忙用袖子去擦绷子上的灰,"可她嫌我老眼昏花,说要去镇上买机坊的绣品。。。。。。"
"您这手艺比机坊的细三倍。"苏禾指尖抚过金线,"等您学会算布料成本,能自己定价,孙媳妇得捧着果子来求您绣。"
老媪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枯瘦的手紧紧攥住苏禾的手腕:"真能?"
"能。"苏禾把她往门里引,"您坐第一排,翠娘要考校基础针法呢。"
学堂里的长条木凳刚摆齐,翠娘就攥着一叠桑皮纸冲进来。
她是苏禾三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的绣娘,指尖常年沾着靛蓝染液,此刻却皱着眉把纸往桌上一摔:"大娘子您瞧,这是方才登记的名字——"
桑皮纸上歪歪扭扭画着歪桃、草叶、半枚铜钱,只有三个写了正儿八经的"王"、"李"、"周"。
"周婶子说她不识字,画个靛蓝染缸当记号;歪桃是阿枣画的,说她阿娘总给她蒸歪桃馍;半枚铜钱。。。。。。"翠娘扯了扯嘴角,"是卖香油的赵娘子,说她只会认钱串子。"
苏荞凑过来看,忽然笑出声:"这半枚铜钱画得倒像模像样,比我初学写'荞'字时强多了。"
"笑什么!"翠娘急得直搓手,"昨日收的绣品契约,有两个绣娘按了手印又反悔,说不认得上面写的'五成利'是多少。
若不识字,何以签契约?
若不会算,何以谈生意?"她突然抓住苏荞的手腕,"阿荞,得从基础教起,先教她们认数字,再教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