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娘凑过去,粗粝的手指抚过第五级绣品的图样:"这并蒂莲的金线要走三回针,叶尖得有半根头发丝的渐变色。。。。。。"她声音低下去,想起上个月苏禾把半箱不合格的帕子扔进灶膛时的狠劲:"大娘子是要咱们把每针每线都钉进秤星里。"
"没错。"苏禾抽出根银簪,在"交货期限"四个字上划了道痕,"东阳布行要的是'苏记'的牌子,不是歪歪扭扭的花样子。
从明儿起,绣娘分三组:熟手带新手,每人领半幅花样;翠娘你盯着进度,我让阿稷砍了竹子做进度墙,每日卯时挂红黑旗——红旗是赶得上,黑旗。。。。。。"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黑旗的组,我带着吃糠饼啃咸菜,直到追上进度。"
小梅的算盘珠子突然"哗啦"响成一片。
她仰头,鼻尖沁着细汗:"大娘子,按分级表算,每方帕子成本要涨两文——"
"涨。"苏禾截断她的话,"但利润能多五文。
周掌柜要的是'苏记',咱们就得让他知道,这两个字比金子还沉。"
接下来的七日,绣坊的灯油比往日多耗了半缸。
翠娘的嗓子哑得像破锣,却还举着绣绷在各组间打转:"王婶子,你这朵牡丹的瓣儿得往右上挑半分,官眷就爱这股子娇劲儿!""阿枣,线要匀着抽,你阿娘昨日还说,你绣的'枣'字比学堂先生写的还周正,怎么到了花瓣就软塌塌?"
进度墙立在绣坊门口,竹片上的红黑旗每日换两回。
苏禾清晨去看,总见小梅裹着件旧夹袄,就着月光拨算盘;夜里去查,翠娘的蒲团边堆着揉皱的花样纸,最上面那张画着并蒂莲,花瓣边缘用指甲掐出了细密的痕。
发车那日天刚亮,晨雾还没散透。
两辆带棚的骡车停在绣坊门前,车把式抽着旱烟,烟圈儿撞在装货的木箱上,散成淡灰色的云。
苏荞蹲在车边,替最后一箱绣帕系绳结,手指被麻绳勒得发红。
她抬头时,眼尾还沾着昨夜的泪:"阿姐,你瞧。"她轻轻抚过箱盖上的"苏记"二字,"这两个字,是咱们的手刻上去的。"
苏禾站在台阶上,望着骡车碾过青石板,车辙里落了几片槐花瓣。
风卷着车铃响往村口去,她忽然想起张举人昨日送来的《急就章》,纸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稻叶——那是她阿爹教她认"禾"字时,从田里摘的。
"阿姐!"苏稷从巷口跑过来,手里举着张红纸,"族学堂门前新贴了告示!"
苏禾接过纸,晨雾里的墨字渐渐清晰:"农政班招生。。。。。。"
她望着弟弟发梢上沾的露水珠,又望向渐远的骡车。
风掀起她的裙角,像展开一面未写满的旗。
该写的,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