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变得愈发肆无忌惮,透过窗帘的缝隙,像是一根根金色的琴弦,在房间里那些飞舞的尘埃间弹奏着无声的燥热乐章。房间里除了那台286主机发出略显沉重的嗡鸣声,便是键盘敲击时那如同落雨般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张甯依然沉浸在她的硅基世界里。她正在尝试用basic语言编写一个简单的物理抛物线模拟程序,尽管语言本身简陋,但在她严密的算法构建下,那些枯燥的代码正在一点点构建出一个微缩的数字宇宙。此刻的她,是绝对的王,正在用指尖的逻辑构建着属于她的城堡。她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周遭的温度,甚至忘记了那个刚刚还在给她喂西瓜、擦汗的少年。彦宸没有再去打扰这份属于她的快意。他极有眼色地轻手轻脚退出了卧室,顺手将门虚掩,只留下一条缝隙,让空调扇的风能稍微透进去一些,却又隔绝了客厅里可能出现的任何声响。他走到客厅那张长条形的玻璃茶几前,盘腿坐下。茶几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试卷被他随手理了理,那是他今天必须完成的“份额”。虽然心中已经做出了那个离经叛道的决定,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依然要扮演好那个正在为了高考而努力的“高二学生彦宸”。这不仅是对父母的交代,更是为了不让那个还在为了他而制定“魔鬼补习计划”的女孩失望——至少,不能是现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只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伴随着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彦宸握着圆珠笔,在一张物理卷子上飞快地演算着。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卧室里因为一瞬间的幻想而心如刀绞的人并不是他。不知过了多久,挂钟的时针悄然指向了下午一点。彦宸停下了笔。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顺手拿起手边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从那种高强度的解题状态中抽离出来。他看了一眼挂钟,眉头微微一蹙,随即站起身,像只巡视领地的狮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卧室门口。推开门。屋里的热浪似乎比刚才更盛了一些。张甯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光标闪烁得令人眼花缭乱。“宁哥。”彦宸倚在门框上,并没有走进去,只是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门板,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一点了。午膳时间到。想吃什么?”屏幕前的背影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有那双手还在噼里啪啦地敲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心不在焉的敷衍:“随便。”隔了两秒,似乎是觉得这个答案太过于万金油,她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最简单的就行。我不饿,一点儿都不饿。”彦宸看着她那副恨不得钻进屏幕里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饿?那是假的。这完全是多巴胺分泌过剩导致的大脑皮层虚假亢奋。等这股劲儿过了,胃里那股子空虚感反噬上来,指不定要难受成什么样。“行,那就做个夏日特供快速营养午餐——凉面。”彦宸也不跟她商量,直接拍板决定。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那是属于“生活委员”特有的威严:“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啊。我去做饭,大概二十分钟。饭做好了,你这机器必须得关了。哪怕不关机,显示器也得给我关了。”见张甯没反应,他加重了语气,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眼睛都盯了一上午了,那可是电子束显像管,辐射大着呢。得歇会儿。还有,别光顾着玩电脑,你今天定量的理综卷子还没刷完呢。要是为了玩这个耽误了正事,回头你这年级第一的高峰要是塌了,我这就成了‘罪莫大焉’了。”这番话要是放在平时,张甯高低得回过头来瞪他一眼,或者用几个物理定律来反驳他的“谬论”。但今天,或许是因为那个新奇的世界已经让她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又或许是因为彦宸此刻身上那种混杂着汗水味与烟火气的踏实感太过温暖,她竟然破天荒地顺从了。“哦。”她轻声应了一句,声音软软的,甚至还带着点还没从代码世界里回过神来的恍惚。紧接着,她终于舍得回过头,冲着彦宸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乖巧得像是一只吃饱了猫薄荷的猫:“知道啦,管家婆。你去吧,饭好了叫我。”那个笑容太过明媚,晃得彦宸心神一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忍着想要低头亲她一口的冲动,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切菜时那种极有韵律的“笃笃笃”声,那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特有的人间烟火气。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张甯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满意地按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了预想中的结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感觉到脖子和肩膀传来一阵酸涩的僵硬感。兴奋劲儿稍稍退去,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对了……pascal……”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一直报错的递归程序。如果没有pascal语言的编译器,她脑海里那个关于递归算法的模型就无法验证,这就像是一个绝世剑客手里只有一根烧火棍,无论如何也施展不开。“彦宸这家伙,做事总是丢三落四的。”张甯嘟囔了一句,目光开始在写字台的抽屉里搜寻。她拉开写字台中间的大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文具,说明书、保修卡,还有几张dos系统的启动盘,唯独没有那张写着turbopascal的软盘。又翻了翻左右两边的侧柜,里面塞满了彦宸课外读物、小人书和几本有点旧的杂志,甚至那木质相框里的少年。依旧眯着眼,对着她,露出充满阳光、毫无防备的笑容。惹得张甯冲他做了个鬼脸,“呸”了一声。“难道落在客厅了?”张甯有些泄气地合上抽屉,转过头,目光在房间里四下打量。这间卧室并不大,藏东西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几个。书架上一目了然,床底下塞着篮球和旧鞋盒……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了床头那张稍显陈旧的床头柜上。那有一个深褐色的木质抽屉,上面摆着一盏台灯和一个闹钟。那一瞬间,仿佛另有一道电流击中了她的记忆中枢。就在春季运动会前的一天,在体育商城的门口。她用一种极其隐晦、却又带着几分挑逗意味的语气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此刻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炸响——“不过,你得先准备一些东西……”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如雷般的狂跳。“砰、砰、砰。”那声音大得让她怀疑会不会传到厨房去。张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的眼神从原本的寻找东西时的漫不经心,瞬间变得有些幽深,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和……期待。瞬间,pascal的吸引力被另一种窥探的期盼所完全替代。他那个脑子,平时装傻充愣是一把好手,这种“言外之意”,他不可能听不懂,那他有没有真去买呢…?一种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她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并没有发出声音。她像个正在进行潜入任务的特工,踮着脚尖,无声地挪到了卧室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到彦宸正背对着这边,站在灶台前煮面。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和沸水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好的掩护。确认安全。张甯折返身,快步走到床边。原本只是为了寻找pascal安装盘的单纯动机,在这一刻忽然变了质,染上了一层隐秘的、带着禁忌色彩的探究欲。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勾住了那个拉手。那种感觉,就像是希腊神话里的潘多拉,明知道盒子里装着不该看的东西,却依然无法抵挡那种想要窥探命运底牌的诱惑。“咔哒。”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这个抽屉比刚才那个要整洁得多。几节散落的5号电池,一把多功能军刀,一块电子表,一小瓶清凉油。一本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边的金庸小说《神雕侠侣》,还有一包拆开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而在那本小说的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黑色的边缘。张甯的呼吸屏住了。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动作轻得像是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本《神雕侠侣》。没有软盘。没有什么pascal编译器。躺在那个角落里的,是一个黑色的小方盒子。那是一个扁平的、黑金配色的硬纸盒。在九十年代那个相对保守的审美体系下,这种极具现代感且带着几分暧昧气息的包装设计,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是一块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陨石,蛮横地砸进了这个充满了大白兔奶糖味和武侠小说幻想的少年抽屉里。上面的烫金字母durex在阴影中闪烁着一种幽暗的光泽,旁边那一串细小的英文说明虽然模糊,但对于英语词汇量早就远超同龄人的张甯来说,那些单词就像是一个个跳动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视网膜上的神经末梢。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坍缩。张甯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半拍,紧接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将她原本因为电风扇吹拂而有些微凉的脸颊烧得滚烫。这就是……他准备的“东西”?这个坏胚子。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嘴上说着“宁哥万岁”,背地里却连“作案工具”都准备好了。看来,他是真的做好了随时“献身”的准备啊。“……狗东西!”,!张甯咬着下唇,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飘散在那个充满了栀子花香和少年荷尔蒙气息的午后。那不是咒骂。那是十七岁的少女,对那个即将用一生去纠缠的少年,最隐秘、最深情的娇嗔。她的手指像是触碰到了某种高温的禁忌物,触电般地缩了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迅速伸出手,将那本《神雕侠侣》重新盖了上去,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那个黑色的潘多拉魔盒,又将旁边散落的大白兔奶糖和电池胡乱拨弄回原位,试图还原出一种“从未有人来过”的假象。做完这一切,她才飞快地合上了抽屉。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个充满了荷尔蒙气息的秘密重新被封锁在了黑暗之中。张甯直起身子,背靠着床头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抬起手,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试图给那失控的体温降降火。嘴角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混杂着羞涩与狡黠的笑意,宛如一朵在夏日午后悄然绽放的粉色蔷薇。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要是被他爸妈发现了,估计腿都要被打断吧?想到彦宸被那个盒子吓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张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甚至能想象出他买这东西时那副做贼心虚、左顾右盼的滑稽模样。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走回写字台前继续刚才的代码编写时,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种莫名的念头,像是一根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理智。那是她的“猎物”。那是他为她准备的“献祭”。既然这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既然那个潘多拉的盒子已经被她窥见了一角,那么……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留在这个漆黑的抽屉里,留给他一个人独享那种忐忑与期待呢?如果不拿走,等他回来,这依然是他的主场,是他掌握着何时“亮剑”的主动权。但如果……张甯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那种属于“物理学家”探索未知领域的求知欲,和属于少女想要掌控恋人一切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了一种令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冲动。她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刚刚合上的抽屉。那一瞬间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她再次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勾住了那个冰凉的铜质拉手。抽屉再次被拉开。那本《神雕侠侣》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的杨过和小龙女深情对视,仿佛在嘲笑着世间男女的扭捏与试探。张甯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她伸出手,动作极快地掀开书本,指尖触碰到那个黑色小盒子的瞬间,仿佛真的摸到了一块正在燃烧的炭火。那种粗糙的纸质触感顺着指尖传递到大脑皮层,激起了一阵酥麻的战栗。抓紧,拿起。她猛地将那个盒子攥进手心,那种坚硬的棱角硌着她柔软的掌心,带来一种极其真实的、掌控一切的实感。没有任何停顿,她迅速将那个盒子揣进了自己运动裤的口袋里。那个位置,紧贴着她的大腿外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盒子仿佛自带温度,正在向她的肌肤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一种名为“秘密”的热量,烫得她心尖发颤。“咔哒。”抽屉再次被关上。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大白兔奶糖依然散落着,电池依然滚在角落里,《神雕侠侣》依然压着那片虚空的黑暗。除了那个消失的盒子,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张甯站在原地,用力按了按那个鼓囊囊的口袋,仿佛是在确认战利品的安全,又仿佛是在安抚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厨房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渐渐小了下去,传来了关火的声音。“面好喽——!”彦宸那充满活力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宁哥,准备接驾!”张甯猛地回过神来。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表情,将嘴角那抹过于明显的笑意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平日里惯用的、略带清冷的学霸面孔。只是那一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却多了一层潋滟的水光,藏着一个足以让那个少年惊慌失措的天大秘密。“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异样,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慵懒。她转身走出卧房,走到茶几边。但在坐下的那一刻,手却又不自觉地伸进那个口袋,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有着棱角的盒子。等着吧,彦宸。:()青色之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