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天光尚未完全大亮,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润与凉意,将这座尚未苏醒的小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霭之中。彦宸站在自家单元楼下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旁,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篮球背心,露出了修长结实的手臂线条,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那双被他视若珍宝的旧耐克。脖子上挂着一条吸汗的毛巾,手里拎着个装满了凉白开的军用水壶,一副整装待发、时刻准备着为“领导”服务的忠诚模样。虽然昨天已经被张甯无情地宣布了“周六要带拖油瓶来”的噩耗,但他依然早早地就起来了,甚至还对着镜子抓了个发型。毕竟,能见到她,哪怕是带着个“探照灯”,那也是这漫长暑假里最值得期待的事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六点二十五分。按照惯例,那个身影应该快要出现在街角的转弯处了。他抬起头,目光像是有某种感应一般,精准地投向了那条熟悉的街道尽头。果然,没过几秒钟,那个熟悉的身影便穿透了清晨薄薄的雾气,慢慢地浮现出来。她依然穿着那套被她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运动服,高高扎起的马尾辫随着步伐在脑后轻快地跳跃,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燕子。她的身姿挺拔而轻盈,每一步都踩得稳健有力,那是一种经过了长期训练后特有的、充满律动感的美。然而,就在彦宸准备扬起手打招呼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脸上露出了那种见了鬼似的、不可思议的表情。因为此刻,她的手里并没有空着,而是牵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花花绿绿的跳绳。而跳绳的另一端拴着的,竟然是一个……小小的、矮矮的、看起来跑得有些踉踉跄跄的“小尾巴”。那是刘小川。这个平时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能赖床绝不起早的八岁小男孩,此刻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蓝色运动背心,下面是一条松松垮垮的短裤,脚上蹬着一双有些旧的球鞋。像只笨拙的小企鹅一样,呼哧带喘地跟在姐姐身后。他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两条小短腿正努力地倒腾着,虽然步频明显比张甯慢了好几拍,但依然咬着牙,死死地跟在姐姐屁股后面,一步也不敢落下。彦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越来越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在他的印象里,刘小川就是个除了吃和玩,连多走一步路都要喊累的“懒蛋”。能让他一大清早爬起来跑步,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离谱。“呼……呼……姐……我不行了……”跑到彦宸面前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刘小川终于撑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已经皱成了一个苦瓜,“真的……真的跑不动了……我要喝水……”张甯停下脚步,并没有立刻去扶他,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在耍赖的弟弟。她的呼吸依然平稳,只是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刘小川,”她的声音清冷而严厉,完全没有了面对彦宸时的那种纵容,“才跑了这么点距离就不行了?这就是你昨天跟我保证的‘男子汉气概’?”“可是……真的很累啊……”刘小川委屈地撇了撇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我的腿都快断了……”张甯根本不吃这一套。她只是微微收紧了手里的跳绳,那股牵引力立刻让想要耍赖的小川不得不重新迈开步子。“断了?”张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熟悉的、让彦宸后背发凉的“毒舌”,“昨天是谁求着我要来找彦宸哥哥玩的?是谁信誓旦旦地说,只要能来,让他干什么都行的?”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手腕上的表:“我昨天可是跟你说清楚了。想去彦宸哥哥家玩游戏机、吃好吃的,可以。但前提是,必须跟我一起完成晨跑任务。这是‘等价交换’。现在才跑了一半你就想放弃?行啊,那你现在就回去,继续睡觉,我看你也别想着什么《魂斗罗》了。”说完,她作势就要转身往回走。“别!别别别!”刘小川一听《魂斗罗》要飞了,原本还瘫在地上的身体像是安了弹簧一样,“蹭”地一下就跳了起来。他一把抱住张甯的大腿,哭丧着脸哀嚎:“姐!亲姐!我错了!我跑!我跑还不行吗!”那副为了心中所爱忍辱负重、能屈能伸的模样,简直跟某个人如出一辙。站在不远处的彦宸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哈哈”一声笑了出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哪里是什么“姐弟情深”的晨跑啊,这分明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威逼利诱”!想当初,他为了把张甯骗去跑步,又是讲道理,又是画大饼,甚至连“养生大课堂”都搬出来了,才勉强让她点了头。,!现在倒好,这位“徒弟”学会了“师父”的手段,转头就用在了自己亲弟弟身上。而且这招数……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如今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在同样的“暴政”下瑟瑟发抖,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名为“传承”的感动,以及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早啊,宁哥!早啊,小川战友!”彦宸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他故意弯下腰,看着那个气喘吁吁的小男孩,一脸关切地问道:“呦!这谁啊?这不是咱们未来的‘体育健将’刘小川同学吗?”他故意夸张地大喊,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假装殷勤地要去给小川擦汗,实则是在火上浇油,“啧啧啧,看看这汗流的,跟水洗过似的。这要是让你妈看见了,不得心疼死啊?”小川一看到彦宸,就像看到了救星,那是他在这个“魔鬼姐姐”手下唯一的盟友。他刚想扑过去抱大腿哭诉,却被那一根无情的跳绳给拽住了。“站好。别往人家身上蹭,全是汗。”张甯冷冷地瞥了彦宸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你敢捣乱试试”的警告,“还有你,少在这儿装好人。要不是你那个破电脑和游戏机,这小子能有这么大的动力?”刘小川被勒地动弹不得。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差点哭出来:“宸哥……救我……我姐她是魔鬼!她要累死我!”“啧,瞎说什么大实话。”彦宸摸了摸他的头,忍着笑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张甯,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宁哥,你这就有点狠了吧?孩子还小,还在长身体呢,这一上来就五公里,是不是有点揠苗助长了?”张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凉凉的,带着一种“你懂什么”的高深莫测。“八岁了,不小了。”她淡淡地说道,随手将接过水壶递给弟弟,“体能是基础。他整天就知道在家里看小人书、吃零食,那小肚子都快赶上那个卖瓜的大叔了。再不练练,以后连体育达标都过不了。”她顿了顿,目光在彦宸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再说了,这不是跟你学的吗?当初某人不是也说,‘要想身体好,跑步少不了’吗?怎么,现在开始心疼起接班人来了?”彦宸被她这句“跟你学的”噎得一滞,随即便是满心的受用。他厚着脸皮凑过去,肩膀轻轻撞了撞张甯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变得黏糊糊的:“心疼什么接班人啊?我那是心疼你。带着这么个拖油瓶跑,你也不嫌累?万一累坏了我的专属私教,我找谁哭去?”“滚。”待到三人终于结束了这场充满“血泪与抗争”的晨间拉练,一前两后地爬上那昏暗的四楼楼道时,早晨那点难得的凉意早已被升腾的暑气蒸发殆尽。彦宸那间独居的小屋,门一推开,便像是打开了一个避世的清凉结界。穿堂风卷着窗帘的下摆轻轻飘荡,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肥皂香气。张甯熟练地将书包放在沙发上,并没有急着去处理自己那一身黏腻的汗水,而是先轻车熟路地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她拧着一条湿漉漉的毛巾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正瘫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地吐着舌头的刘小川面前。“过来,擦把脸。”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清冷,手上的动作却透着一股长姐特有的细致与耐心。她仔细地擦去弟弟额头和脖颈上的汗珠,又抓着那双刚摸过楼梯扶手的小脏手,一根根手指地擦拭干净。刘小川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至尊服务”,舒服得直哼哼,全然忘记了刚才在路上还是怎么控诉这个“魔鬼姐姐”的。伺候完这位小祖宗,张甯才拿着毛巾重新走进洗手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卫生间的门被反锁了。在这个多了一个“第三者”的早晨,那些曾经肆无忌惮的、充满暧昧气息的淋浴时光自然成了奢望。隔着那扇磨砂玻璃门,只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水声,那是她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身上的汗渍。彦宸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水声,目光有些遗憾地在卫生间的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又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钻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出来。“开饭喽——!”他这一嗓子,成功地把刘小川从沙发的靠垫堆里“召唤”了出来。小家伙一骨碌爬起来,眼巴巴地盯着托盘,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然而,当托盘落在茶几上时,不仅是刘小川,就连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张甯都愣住了。原本应该丰盛的早餐桌上,今天却显得有些寒酸。两个孤零零的肉包子正冒着寂寞的热气,旁边则是一大盆红得耀眼的糖渍番茄,以及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冰镇哈密瓜。“你……”张甯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指着那两个可怜的包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正围着围裙装贤惠的彦宸,“你这是……克扣军粮了?咱们三个人,就这点儿粮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哪能啊!”彦宸嘿嘿一笑,伸手抓起一个包子,直接塞进了正准备抗议的刘小川手里,又把另一个也推到了他面前。“这俩,全是给咱们小川同志的!”他拍了拍小川的肩膀,一脸的“哥对你好吧”,“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必须吃碳水!多吃点,把刚才跑掉的肉都补回来!”说完,他转过头,看着一脸愕然的张甯,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名为“体贴入微”的温柔。“至于咱们俩嘛……”他指了指那盆糖渍番茄和水果,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精打细算的过日子劲儿,“今天情况特殊,咱们早餐就从简,吃点水果垫垫。毕竟现在带着家属呢,不像以前只有咱俩的时候,饿了随时能开火。中午那顿正餐必须得准点开席,要是早餐吃撑了,到时候咱俩啥也吃不下,那多浪费啊?”他顿了顿,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再说了,你这两天不是一直喊着热,苦夏没胃口吗?昨天的凉面你都没吃完。我就寻思着,上午让你多吃点水果,清清火,开开胃,等中午饿了再一起解决。这叫……科学喂养。”张甯听着他这一套一套的歪理邪说,虽然明知道他是想方设法地在哄自己开心,但心里那股被人在意、被妥帖安排的暖流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纵容的笑意,伸手在那盆番茄里捏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冰凉的汁水瞬间在口腔炸开,确实比油腻的肉包子要顺口得多。“行吧,就你会算计。”她轻哼了一声,顺手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彦宸嘴里,算是堵住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吃你的吧,废话真多。”简单的早餐过后,客厅被无形地划分成了两个世界。那张长条形的玻璃茶几,再次变回了严肃的“战场”。一摞摞复习资料、试卷和草稿纸像城墙一样堆叠起来,将张甯和彦宸包围在其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这个上午的主旋律。而在这个学术堡垒的几米开外,电视机前的地板上,刘小川正盘腿而坐,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白相间的游戏手柄,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魂斗罗小人,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激动的低呼。屋外的知了在嘶鸣,屋内的电风扇在摇摆。一边是“题海无涯苦作舟”,一边是“游戏人生乐逍遥”。这鲜明的对比,让正在死磕一道物理力学大题的彦宸,心态渐渐有些失衡了。他咬着笔杆,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往电视屏幕上飘。那熟悉的背景音乐,那子弹横飞的画面,像一只只小爪子,挠得他心痒难耐。凭什么啊?大家都是放暑假,凭什么这小子就能在那儿大杀四方,我就得在这儿算摩擦系数?这不公平!一股名为“嫉妒”的无名火,在彦宸心头蹭蹭地往上冒。他猛地放下笔,转过身,摆出了一副“严厉兄长”的架势,冲着那个沉迷游戏的背影喊道:“哎!刘小川!”小川正打到关键时刻,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干嘛呀宸哥?没看我忙着呢吗?”“忙个屁!”彦宸气不打一处来,“你这都放假几天了?作业写了吗?书看了吗?就知道玩!你放假也不学习的吗?怎么尽是玩?”这番话一出口,连旁边正在验算的张甯都忍不住停下了笔,侧过头,用一种极其诧异的目光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刘小川终于在“gaover”的音乐声中回过头来。他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且理直气壮地看着彦宸,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学习?”小家伙歪了歪头,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个问题的困惑和不解:“为什么要学习?我期末考试语文一百,数学一百,双百哎!我妈说了,奖励我可以痛痛快快玩几天,不用学习!”“……”彦宸被这句“双百”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张了张嘴,试图寻找反击的论点,但搜肠刮肚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这个“班级第十七名”在人家“双百学霸”面前,确实没什么底气谈论“学习态度”的问题。但他不甘心啊!那种作为“前辈”和“准姐夫”的尊严,让他硬着头皮继续“找茬”:“那……那你也不能光玩啊!这都放假好几天了,你就没点危机感吗?下学期的课本你预习了吗?英语单词你背了吗?古诗词你默写了吗?”他越说越顺口,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最后,他甚至模仿着平时张甯教训他的那种语气,语重心长地总结道:“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现在是双百,要是这么玩下去,开学就得变鸭蛋!懂不懂?”说完,他得意洋洋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张甯,还冲她挑了挑眉,眼神里写满了:“看!怎么样?宁哥!我这番话是不是特别有水平?是不是深得你的真传?这口气,这逻辑,简直就是你的翻版啊!”,!张甯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幼稚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她微笑着眨了眨眼,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的走向。然而,现实往往比理科题更残酷。面对彦宸这番痛心疾首的“说教”,年仅八岁的刘小川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愧疚或恐慌。相反,他用一种看傻子般的、充满了怜悯的眼神,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岁的哥哥。“宸哥……”小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用一种仿佛洞悉了宇宙真理的、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足以击碎彦宸所有防线的至理名言:“你是不是傻呀?”“暑假……不就是用来吃饭、睡觉、打游戏玩的吗?不然为什么要放假呢?”“轰隆——”彦宸感觉有一道雷直接劈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他彻底僵住了。这句话……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甚至连那种理直气壮、视死如归的语气,都像是从他自己灵魂深处挖出来的一样!这不正是他以前去年暑假被张甯逼着刷题时,在心里呐喊了无数遍、甚至当面顶撞过无数遍的“人生信条”吗?!!如今,这句曾经被他奉为圭臬的“真理”,竟然被一个小屁孩,当着他的面,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这是什么?这是报应啊!这是跨越了十岁年龄差的、来自命运的回旋镖啊!彦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慌乱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张甯,眼神仓皇而无助,像是被当场抓获的小偷。“这……这……”他结结巴巴,指着刘小川,又指着自己,完全语无伦次,“这台词……怎么……怎么这么像我说过的?”张甯再也忍不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一个用曾经的自己打败了现在的自己,一个用现在的自己复刻了曾经的他。这种荒谬而又完美的闭环,让她终于“噗嗤”一声,笑弯了腰。“是啊。”她一边笑,一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彦宸那僵硬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戏谑与宠溺:“恭喜你啊,彦宸同学。”“你终于找到了……你的‘灵魂知己’。”:()青色之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