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分,太阳毒辣得像是一颗悬在头顶的、刚刚引爆的白磷弹。柏油路面被炙烤得绵软塌陷,几乎要黏住行人的鞋底,空气中那些因高温而扭曲的光线,将眼前这条名为“红庙子”的街道,渲染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后现代油画。红庙子,这条在后世的金融史上留下浓墨重彩、被称为“中国股市史前时代活化石”的街道,此刻正向这两位年轻的闯入者,展示着它最狰狞、也最迷人的一面。如果说周三的游泳池是“下饺子”,那么此刻的红庙子,就是一口正在高压下即将炸裂的沸油锅。整条街道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自行车根本无法通行,连行人都只能那是真正的摩肩接踵。汗水的酸臭味、劣质香烟的焦油味、盒饭的馊味、以及钞票流通过多手后特有的油墨与霉味,在高温的催化下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毛孔。彦宸在踏入这片人海的瞬间,原本牵着张甯的手立刻松开,转而换成了一个极具保护欲的姿势。他伸出右臂,揽住张甯的肩膀,左手则向前虚张,撑开一道屏障,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在了自己的胸膛与臂弯之间。“低头,别看别人的眼睛,跟着我走。”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张甯的帽檐,声音被周围巨大的喧嚣声切割得有些破碎,却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张甯顺从地低下头,将帽檐压得更低。她能清晰地闻到彦宸身上那股混合着洗衣粉清香与淡淡汗水的味道,这股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在这个浑浊空间里,成了她唯一的氧气面罩。他们像是一艘坚固的小船,艰难地劈开这片狂热的肉体海洋。“川盐化!谁有川盐化?三千二收!现钱交易!不连号的不要!”“蜀都大厦!我有五百股蜀都大厦!四千五!少一分不卖!这可是金票子!”“乐山电力!乐山电力原始股!内部消息马上上市!谁要?谁要?”声浪如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过来。张甯透过彦宸手臂的缝隙,惊愕地窥视着这个疯狂的世界。那里面有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此刻却斯文扫地,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为了几块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有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的工人,手里紧紧攥着或许是全家积蓄的一沓“大团结”,眼神狂热得像是要把那些印着红章的纸片吞进肚子里;甚至还有挎着菜篮子的大妈,菜也不买了,挤在人堆里,用那双平时只用来挑拣白菜的手,熟练地查验着股权证的防伪水印。她看到一个穿着汗衫、脖子上挂着毛巾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路边的石墩上,手里挥舞着一叠花花绿绿的股权证,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嘶吼而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般的光芒。她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颤巍巍地解开贴身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叠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带着体温的大团结。她的对面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票贩子,两人就在这拥挤不堪的人流中,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撞翻的自行车后座上,进行着一笔足以抵得上普通家庭十年收入的巨额交易。没有合同,没有律师,甚至没有验钞机,仅凭着对“暴富”的共同信仰,以及那种最为原始的、建立在贪婪之上的脆弱信任。这里没有身份,没有阶级,没有年龄。在这里,所有人只剩下同一个名字——信徒。拜金教的狂热信徒。“小心!”彦宸忽然低喝一声,手臂猛地收紧,将张甯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同时侧身向右一顶。“哎呦!你这娃娃走路不长眼睛啊!”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胖子手里提着个黑色皮包,正像坦克一样横冲直撞,被彦宸这一挡,踉跄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地擦身而过。他那个皮包的拉链开着一半,露出一捆捆扎眼的钞票,却根本顾不上财不露白,只想在这个修罗场里杀出一条血路。“热吗?”彦宸感觉到怀里的张甯身体有些僵硬,以为她是热坏了,或者是被这阵仗吓到了。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自己的背部挡住了侧面刺眼的阳光,尽量给她撑开更多的呼吸空间。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着这种用力的姿势,肌肉线条紧绷着,上面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没事。”张甯摇了摇头,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彦宸腰侧的t恤。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且潮湿的,那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碰撞和挤压都挡在了外面。她并不觉得热,或者说,那种生理上的燥热已经被心理上的震撼所取代了。这是一种从未在课本上出现过的景象。在她的认知里,经济运行应该是精密的、理性的、由供需曲线和数学模型构成的优美乐章。但在这里,在红庙子,经济学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生物学——关于欲望、关于盲从、关于人类这种动物在面对巨大诱惑时,是如何彻底抛弃理智,退化成只受本能驱使的野兽。,!“看那边。”彦宸忽然停下脚步,护着她靠向路边的一棵行道树旁,稍微避开了主干道的人流。他抬起下巴,示意张甯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那里并没有进行交易,而是围着一群人,正在听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讲课”。那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正唾沫横飞地分析着:“……我们要看大趋势!国家要搞经济,要搞股份制改革,这就是最大的红利!现在买股票,就是买国家的未来!你们看上海的延中实业,涨了多少倍?几百倍!这里就是下一个上海!红庙子就是下一个外滩!现在不买,以后你们连汤都喝不上!这叫什么?这叫‘原始股’的魅力!”围观的人群听得如痴如醉,频频点头,眼中流露出贪婪与憧憬交织的神色。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大妈,听完这番话,立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转身就扑向了旁边正在兜售股票的贩子。“他在撒谎吗?”张甯轻声问道。“半真半假。”彦宸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凉薄,“国家确实要搞股份制,大趋势也没错。但他没说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垃圾都能变成金子。这里面交易的一大半所谓的‘原始股’,有的企业连厂房都还没建好,有的甚至只是个皮包公司。但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大家只看到了飞起来的猪,却忘了猪是没翅膀的,风一停,摔得最惨的就是它们。”“而且,”彦宸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张甯,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真正懂的人,早就买好离场了。现在在这里声嘶力竭喊着‘重大利好’的,要么是想找人接盘的庄家,要么是……已经被套牢,试图拉更多人下水来垫背的可怜虫。”正说着,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涨了!涨了!工益股份涨到五千了!”一声尖锐的喊叫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条街道。原本就拥挤不堪的人群瞬间失去了理智,所有人都在往声音的来源处涌去,像是着了魔的丧尸军团。“走!快走!”彦宸脸色一变,他意识到这种群体性狂热带来的踩踏风险。他不再停留,手臂猛地收紧,几乎是将张甯半抱离了地面,借助着身高的优势和强悍的爆发力,像是一辆重型坦克,硬生生地从那疯狂的人潮边缘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开!别挡道!”他低吼着,眼神凌厉,用肩膀撞开挡路的人群,护着张甯一路向外冲去。那一刻,张甯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感受着他每一次发力时肌肉的震颤。周围是地狱般的喧嚣与燥热,而在这个少年的怀抱里,她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有他在,哪怕是世界末日的洪水滔天,他也一定会为她造出一艘诺亚方舟。终于,随着周围的人流逐渐稀疏,那股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和压迫感慢慢退去。两人像是一对刚刚从深海潜游归来的潜水员,猛地冲出了红庙子的范围,站在了隔壁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上。“呼……”彦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松开了紧绷的手臂,整个人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般松弛下来。他的t恤已经彻底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漉漉地耷拉着,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怎么样?没伤着吧?刚才有没有人踩你脚?”他顾不上擦自己的汗,第一时间低下头去检查张甯。眼神里的那股狠厉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满满的紧张和关切。张甯摘下帽子,露出了那张因为缺氧和高温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她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虽然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理性的、兴奋的光芒。“没事。”她深吸了一口相对清新的空气,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住自己而狼狈不堪的少年,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尖,轻轻地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辛苦了,保镖。”她笑着调侃道。彦宸享受着她的“服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为宁哥服务,应该的。”他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的“健力宝”,拉开拉环,“呲”的一声轻响,白色的冷气冒了出来。他把一瓶递给张甯,自己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橙味汽水顺着喉咙流下,那种激爽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惬意的叹息。手中的易拉罐还在微微冒着寒气,凝结的水珠顺着橙色的罐身滑落,滴在张甯的手背上,带来一丝短暂而尖锐的凉意。她没有急着喝第二口,而是将那个冰凉的金属罐体贴在了自己发烫的面颊上。他们沿着那条相对清幽的林荫道缓缓前行。身后,那条沸腾的街道依旧在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巨兽,在贪婪与恐惧的鞭笞下发出不知疲倦的咆哮。但这咆哮声随着脚步的拉远,逐渐被行道树上聒噪却单纯的蝉鸣所取代,变成了一种遥远而荒诞的背景音。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如果回到1637年的荷兰,他们手里正在挥舞的就不是股权证,而是郁金香的球茎。”张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刚才身处那个疯狂漩涡中心的并不是她。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树叶间斑驳的日影,投向不知名的虚空,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审视:“麦凯那本书上所描述的,在‘郁金香狂热’的最顶峰,一株‘永远的奥古斯都’球茎,可以换取阿姆斯特丹市中心的一栋豪宅。那个时候的荷兰人,无论贵族还是扫烟囱的工匠,都在疯狂地倒腾那些还没开花的植物。他们并不爱花,甚至不在乎那是不是花,他们在乎的,只是明天会不会有一个更傻的人,愿意用双倍的价钱把它买走。”她转过脸,看着彦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刚才那个站在石墩上喊价的男人,哪怕手里拿的是一张废纸,只要有人信,那张废纸也就是那一株‘奥古斯都’。”彦宸喝了一口汽水,碳酸气泡在口腔里炸裂的痛快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放慢了脚步,与张甯并肩而行,影子的边缘在午后的阳光下交叠在一起。“没错,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金融泡沫。”彦宸接过话头,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神色。和张甯聊天永远是这么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她不需要你费力去解释什么是k线图,什么是市盈率,她能直接透过现象,一把抓住那条贯穿了数百年的、关于人性的红线。“但我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比起郁金香,更像是1720年的那场‘南海骗局’。”彦宸踢开路边一颗被晒得发白的石子,语气悠然,仿佛在讲述一段陈旧的往事:“当时的英国南海公司,号称垄断了南美洲的贸易,实际上连一艘去往南美的船都没有。他们唯一的业务,就是发行股票,然后用新股民的钱去还旧股民的债,顺便贿赂议员和国王。全民都在买,连国王的情妇都在买。”“甚至连艾萨克·牛顿爵士都未能幸免。”张甯立刻接上了他的思路,眼中闪烁着智慧碰撞的火花,“那位能算出天体运行轨迹的物理学巨人,在那场泡沫里亏掉了两万英镑——这在当时几乎是他毕生的积蓄。”“是啊,”彦宸感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牛顿事后说了一句名言:‘我能计算出天体运行的轨迹,却计算不出人性的疯狂。’”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张甯。两人站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浓密的树荫像是一把温柔的大伞,将外界的酷热隔绝开来。彦宸伸出手,替她将鬓角一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宁哥,你看,连牛顿那样绝顶聪明的大脑,在面对这种群体性的癫狂时,都会丧失理智,沦为那个‘接盘的傻瓜’。更何况是刚才那些连基本财务报表都看不懂的普通人呢?”彦宸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握住了她那只拿着健力宝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那种力量感通过皮肤传递过来,让张甯的心跳微微加速。“这就是所谓的‘羊群效应’。”彦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深邃的洞察:“当周围的一百个人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奔跑时,作为第一百零一个人的你,哪怕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会本能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地图。恐惧落单、恐惧错过、恐惧被群体抛弃,这种恐惧感会瞬间击穿理智的防线。”“刚才在里面,你也感觉到了吧?”他轻声问道,“那种连空气都在燃烧的氛围,那种要把每个人都吸进去的引力。”张甯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即使是我,在听到那个胖子喊‘涨了’的一瞬间,心跳也快了两拍。”她坦诚地承认,“有那么一秒钟,我甚至在想,是不是真的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机会。这大概就是……生物本能对理智的背叛。”“所以,这就是我带你来这儿的原因。”彦宸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去。林荫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我想让你亲眼看看这团火。书本上写的‘风险’两个字是黑白的,是冰冷的;但在这里,风险是有温度的,是汗臭味的,是那个因为买了假票而坐在地上哭嚎的女人的眼泪。”“而且,我也怕。”彦宸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松开张甯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甚至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隐约暴起了几根青色的血管。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条依旧喧嚣的街道,面对着张甯。此时此刻,头顶那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将浓荫投射下来,斑驳的光点洒在他的脸上,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明灭不定,透着一种少见的、属于十八岁少年的迷茫与脆弱。“宁哥,我现在能站在这里侃侃而谈,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冷眼旁观,并不是因为我比他们高明多少,甚至也不是因为我比他们理智。”,!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某种深藏心底的恐惧:“仅仅是因为……我现在还在岸上。我手里的筹码还不够多,诱惑还不够大,所以我还能保持清醒。”“但是,我太了解我自己了。”彦宸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对自己本性的深刻剖析,“我的骨子里,流淌着和他们一样的血。那种对赢的渴望,对财富的野心,甚至那种想要孤注一掷去博个翻天覆地的冲动……我也都有。而且,可能比他们更强烈。”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有时候看着那些k线图,看着账户里数字跳动,我会觉得这里面住着一头野兽。现在它还小,我还锁得住它。可是未来呢?当我真的跳进那片汪洋大海,当几十万、几百万甚至上亿的资金在我手里流转,当周围所有人都红着眼睛喊‘梭哈’的时候……我真的还能记得今天的冷静吗?我会不会也变成那个站在石墩上嘶吼的疯子?会不会也变成那个因为贪婪而输掉一切、坐在地上哭嚎的可怜虫?”这是一场毫无保留的自我剖析。在张甯面前,他不需要维持那个“无所不知、运筹帷幄”的天才形象。他把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剥开,鲜血淋漓地展示给她看。他才十八岁。即使他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但他终究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少年。面对那个即将展开的、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成人世界,面对那个足以吞噬人性的资本黑洞,他也会怕,也会颤抖,也会担心自己会在那光怪陆离的欲望迷宫里迷失方向。张甯静静地看着他。透过那双略显慌乱的桃花眼,她看到了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少年灵魂深处,那个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这种坦诚,比他在球场上的绝杀、在考场上的逆袭,更让张甯感到心折。因为只有真正的强者,才敢于直面自己的软弱;只有极度的信任,才会愿意把这份软弱交付给另一个人。“所以……”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即将远航的水手,在向岸上的灯塔寻求最后的确认。“如果我也变成了刚才那个站在石墩上、双眼赤红、为了几千块钱歇斯底里的疯子……如果我也在贪婪的驱使下,忘了回头的路,忘了岸在哪里……”彦宸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去牵她的手,而是轻轻地、极其郑重地,握住了张甯那纤细的手腕。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既有着想要依托的渴望,又有着怕弄疼她的克制。“宁哥,到那个时候……你能拉住我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却充满了恳切:“就像在游泳池里那样。哪怕我正在下沉,哪怕我在乱扑腾,你能不能……用你的理智,用你的冷静,狠狠地拽我一把?哪怕是给我一巴掌,把我打醒,也别让我真的沉到底。”张甯静静地看着他。眼前的少年,褪去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伪装,也收敛了刚才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此刻的他,坦诚得令人心疼。他并没有因为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财富和见识而变得狂妄自大,相反,他对自己的人性保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与敬畏。这种清醒,比他刚才分析股市时的样子,更加打动她。张甯的心头微微一颤。她感受到了他指尖传来的微颤,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交付。他是在把自己的“刹车闸”,把控制他灵魂走向的最后一道防线,亲手交到了她的手里。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给出什么豪言壮语的承诺。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彦宸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掌,然后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霸道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的身体瞬间贴近。即使隔着两层布料,即使是在这样燥热的午后,那种肌肤相亲的触感依然让人心头一悸。她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他的身上,这是一个极其亲密、却又充满了支撑意味的姿态。“所以……”张甯抬起头,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毒舌意味的冷笑:“彦大财神刚才铺垫了这么多,中心思想就是想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在股海里翻了船,或者因为贪心不足蛇吞象而快要被淹死的时候,你打算像那天在游泳池里一样,死死地抱着我装死,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让我拖着你上岸?”她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宠溺:“彦宸,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合着我不仅要当你的女朋友,还得兼职当你的‘人形救生圈’和‘情绪垃圾桶’?这可是另外的价钱。”彦宸愣了一下。,!原本有些沉重、有些煽情的气氛,被她这几句不按套路出牌的调侃,瞬间击得粉碎。那些关于未来的焦虑与迷茫,仿佛也被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装死”,给消解了大半。他看着张甯那张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脸庞,看着她那双虽然嘴上不饶人、却紧紧挽着他不放的手,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可名状的暖流。是啊。这就是张甯。她永远不会陪着你一起沉溺于无谓的感伤,她只会用最理性的刀子,精准地切除你的矫情,然后用最坚定的行动,站在你的身边。“是啊。”彦宸释然地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烈日,带着几分无赖的得意。他顺势夹紧了胳膊,将她挽得更紧了一些,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头往她肩膀上歪了歪:“那天在水里,你不是都答应了吗?”他学着那天那种可怜巴巴的语气,但在眼角眉梢里全是得逞后的狡黠:“你说过,‘也没打算放手’。宁哥,做人要讲信用,这可是你自己签的‘卖身契’,想反悔?晚了!哪怕我是装死,你也得负责给我做人工呼吸,还得是一辈子的那种。”张甯被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气笑了。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被他夹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试了几次无果后,她也就放弃了挣扎,任由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像个挂件一样赖在自己身上。“行行行,没打算放手。”张甯无奈地叹了口气,默认了这份沉甸甸的契约。但随即,她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往旁边偏了偏头,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味道。“但是现在,你能不能先离我远点?”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彦宸那个还想往她脖颈里蹭的脑袋,一脸的难以忍受:“你自己闻闻,这一身的臭汗味儿,简直跟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一样。再加上刚才那条街上的烟味、盒饭味……彦宸,你现在的味道简直就是‘生化武器’。黏糊糊的,难受死了。”她虽然嘴上说着难受,挽着他的手却并没有松开分毫,只是加快了脚步,拉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赶紧回去。”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浑身是泥的大金毛:“滚回去洗澡去。把自己刷干净点。”彦宸看着她那副明明嫌弃得要死、刚才却一直忍着没有松开手的别扭模样,心里简直爱死了她这种“口不应心”的小脾气。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点亮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他忽然上前一步,重新缩短了两人刚刚拉开的距离。一股带着体温的热气和那股浓烈的、属于少年的荷尔蒙气息,再次将张甯笼罩。他低下头,凑到张甯的耳边。看着她那因为嫌弃而微微有些发红的耳垂,嘴角勾起一抹坏到了极点的、充满了暗示意味的笑容。“好啊,遵命,我的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颗粒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不过……既然这么嫌弃……”“要不……一起吗?”张甯的脚步猛地一顿。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脸上的红晕像是滴入水中的红墨水,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一直烧到了那两根麻花辫的发梢。“彦——宸——!”“哎!在呢!开玩笑!开玩笑的!”少年那爽朗而欠揍的笑声,伴随着少女羞恼的轻叱,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也让这个闷热的午后,瞬间变得生动而鲜活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将那一蓝一白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是1991年的夏天。股市的狂热还在继续,时代的巨轮正在转向。但此刻,对于这两个少年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不过是回家,洗去一身的尘埃,然后在那个充满了栀子花香气的傍晚,一起听完那盘还没有听完的磁带。:()青色之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