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甯重新穿过那条昏暗狭长的甬道,回到喧嚣渐歇的地下娱乐区时,头顶那几盏昏黄的钨丝灯仿佛比刚才更黯淡了一些。潮湿的空气里,原本浓郁的爆米花香气已经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人群散场后特有的、带着倦意的空旷味道。台球撞击的清脆声响不再密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空洞的回响,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沉睡前的喘息。大部分社员已经离开,只剩下三两个新一任的骨干还在收拾残局。冉文宣那把刚才还坐着的竹椅已经空了,只有那杯没喝完的三花茶孤零零地立在桌面上,茶叶彻底沉底,像是一个完成了历史使命后被遗忘的句号。彦宸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台球桌边缘,手里抛着那颗黑色的八号球。直到看见张甯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他紧绷的肩膀才明显地松弛下来,随即大步迎了上去。“怎么才回来?那个……吕学姐呢?”他往张甯身后探头看了看,只有空荡荡的过道和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并没有那抹淡青色的影子。“她先走了。”张甯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她说时间不早了,家里还有事,就不下来告别了,让我代她说一声。”彦宸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并没有深究这个理由的合理性——比如以吕清扬那种周全的性格,怎么可能不当面告别就匆匆离去。作为一个聪明的男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停止问题。“走了也好。”他嘟囔了一句,顺手拿过张甯放在桌上的草帽,极其自然地替她扣在头上,“这种地方空气不好,待久了确实闷得慌。咱们也撤吧?”两人走到休息区向留守的周景行和岳小棉告别。周景行正趴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账本,一边按着计算器,一边跟那个负责收银的老板核对金额。看到两人过来,这位新任社长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那种理工男特有的、略显刻板的严谨笑容。“学长,学姐,这就要走了?”周景行合上账本,站起身来,动作规矩得像是在面对教导主任。“嗯,撤了。再不回去,我怕这地下城的湿气把我的骨头都给浸透了。”彦宸笑着拍了拍这位新任社长的肩膀,“今天打得不错,虽然你的‘物理台球’我不怎么欣赏得来,但不得不承认,你赢了。”“这是概率学的胜利。”周景行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那是属于社团传承的责任感让他必须要说的话,“彦学长,虽然冉社长卸任了,但‘推理秘社’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下学期……如果你有空的话,哪怕只是以编外人员的身份,也请务必常来指导。我们的逻辑模型,需要你这样的……嗯,‘混沌变量’来作为对照组。”“混沌变量?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彦宸失笑,摆了摆手,“行了,看心情吧。只要你们别再搞什么‘飞鸟游鱼’的谜语,我来看你们解谜题还是可以的。”一旁的岳小棉已经麻利地收拾好了桌上的残局。她手里拿着一叠零钞和账单,正准备去吧台结账,见状笑着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玩得开心吗?不用担心费用问题,刚才冉社长走之前特意交代过了,今天的聚会走社团的公账。”“公账?”彦宸愣了一下。“对啊,”岳小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晃了晃手里那个写着“社费”二字的小本子,“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历届老社员离校时的捐赠,还有一部分是我们平时集资的活动经费。冉社长说了,这是欢送老友的‘专项资金’,虽然不多,但请大家喝杯茶、打几局球还是绰绰有余的。”彦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秒,随即变得精彩纷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个鼓鼓囊囊、装着自家老头子给的“活动经费”的钱包,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荒谬与羞耻的感觉涌上心头。想他在学校里历来都是掏钱请客的主,今天居然沦落到被一群靠攒零花钱和卖旧书维持运营的高中社团“包养”了?而且还是带着女朋友来“白嫖”?“不是……这……”彦宸张了张嘴,试图挽回一点作为“社会人”的尊严,“这不太好吧?我是带家属来的,还喝了人家两碗三花,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们那点可怜巴巴的社费掏钱?这一单我来……”“别别别!”岳小棉连忙把账单护在身后,一脸正气,“这是规矩!社团的规矩大于天!再说了,这钱本来就是为了‘联络感情’用的,若是让你掏了钱,那就是看不起我们‘推理秘社’的传承了!”看着岳小棉那一脸不容置疑的坚定,再看看旁边周景行那副“按章办事”的木讷表情,彦宸最终只能无奈地败下阵来。“行行行,算我欠你们一次。下次我给你们全社补回来。”他苦笑着摇摇头,转头对张甯低声嘀咕道,“完了,宁哥,我这行为像不像是吃软饭的。先是吃你的,现在连这帮书呆子的羊毛都薅,我感觉我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张甯瞥了他一眼,点头微笑:“痛就对了,说明你还有良心这种东西。走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两人告别了周景行和岳小棉,沿着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长阶梯,向着地面走去。此时已是傍晚六点。当他们走出防空洞口的那一瞬间,原本暴戾的烈日已经收敛了锋芒,化作了漫天铺陈的橘红色晚霞。夕阳斜斜地挂在城市西边的楼宇剪影之上,将整条人民南路染成了一种怀旧的暖金色。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热浪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沥青余温、饭菜香气和尘土味道的、属于夏日黄昏特有的温热与安宁。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避讳什么。彦宸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张甯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点刚才打球时留下的巧粉味,那种粗糙的触感让张甯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心。“说吧。”走了一段路,张甯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在这嘈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笃定。“说什么?”彦宸转过头来傻傻地盯着她。但是张开了合不上嘴巴的呆样整整维持了三秒钟,这说明他又在演。“别装傻。”张甯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他。晚风吹起她的发梢,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今天这场所谓的‘社团聚会’,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包装过的局。那个周景行虽然聪明,但他还没有这个胆子和情商来组这个局。真正的操盘手,只有那个刚退社的冉文宣。”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犀利:“而你,彦宸,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如果不是你自己愿意,那张写着密码的留言条,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我的面前。你其实在拿到那张纸条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看穿了,对吧?”彦宸一瞬间沉默了。他张得大大的傻嘴巴慢慢阖上,然后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他看着张甯,看着她在晚霞中显得格外聪慧通透的眉眼,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吧,全知全能的师父,什么都瞒不过你老人家。”他放下手,身体放松地靠在身后的铁栅栏上,“没错,我知道是他。我也知道,这大概是他去北京前,最后一次能向你表白的机会。”夕阳的余晖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箔,贴在张甯那张精致而冷静的脸上,却因为此刻她眼角眉梢泛起的那一丝生动的错愕,而显得格外鲜活。她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双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逻辑漏洞的眼睛,此刻却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整天嬉皮笑脸的少年。“你这个狗东西。”她终于没忍住,笑骂了一句。那语气里没有半点真正的怒意,反倒像是裹着一层又酥又软的糖衣,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和一种极其隐秘的、被对方那种粗暴却精准的智慧击中的悸动。她伸出手,并不用力地在他精瘦的腰间拧了一把,指尖透过薄薄的t恤,传递着一种亲昵的惩罚。“你若是把这股子用在琢磨人心上的机灵劲儿,分十分之一到物理或者化学上,咱们学校红榜的前十名里怎么可能没你的名字?偏偏只有这些男男女女、弯弯绕绕的破事儿,你是一秒钟都不会错过,连个眼神都能被你嚼出花儿来。”彦宸被骂了也不恼,反而顺势捉住她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里。他笑得一脸灿烂,甚至带着几分“佞臣”得志后的洋洋自得,那副模样若是让刚刚才感叹过“智者不入爱河”的冉文宣看见,恐怕又要在那颗破碎的骄傲之心里再补上一刀。“冤枉啊宁哥,这怎么能叫‘破事儿’呢?这是战略防御,是领土主权问题。”彦宸大言不惭地辩解道,拉着她继续顺着那条被法国梧桐覆盖的人行道往前走,“再说了,物理化学那是死理,只要公式背熟了谁都会算。但人心这玩意儿是活的,是‘混沌系统’,比那个什么动量守恒难多了。我能在这上面拿满分,那才叫真本事。”“少贫嘴。”张甯瞥了他一眼,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冉文宣这个人藏得很深,他在学校里一直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死样子,除了这次,我几乎没见他对谁流露过过多的情绪。你怎么就能确定他对我有意思?”“你也太小看男人的直觉了,尤其是当这直觉还混杂着某种……领地被侵犯的危机感的时候。”彦宸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早就看透了一切的老练。他微微仰起头,视线穿过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初冬的午后,回到了那间弥漫着机房特有微尘味道的电脑教室。“还记得咱们刚开始上计算机选修课那会儿吗?”“当然记得。”张甯点头,“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的课程,你就像跟屁虫一样,撞着门框都要挤进来。”,!“对,就是那次。”彦宸意示嘉许地握了握张甯的手,夸赞她超强的记忆,只是把“跟屁虫”什么的置诸脑后,“当时那个四眼哥哥——哦不,冉大社长,坐在教室的正中间,像根定海神针似的。从我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他转过头看着张甯,眼神里透着一股狡黠:“你以为他是在看黑板,或者在看老师?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从你那天把我领进后门开始,这小子的雷达探测就启动了。”彦宸绘声绘色地模仿起当时的场景,甚至连表情都学了几分冉文宣特有的那种清高与克制:“当时老师正在讲台上慷慨陈词,说什么‘计算机是未来的钥匙’。全班都在听,只有咱们这位学神,他摘下了那副金丝边眼镜,掏出绒布在那儿擦啊擦的。那动作看着斯文,其实呢?他那是借着擦眼镜的动作,在调整焦距,在进行全场扫描。最后目光落在了咱们的最后一排上。”“我当时感受到了那种评估的视线,”彦宸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先是用余光扫了一下你那个角落,那种眼神……啧啧,绝对不是看同学的眼神,那是带着一种‘探究’、‘关切’甚至还有点‘惋惜’的复杂成分。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可惜一块美玉怎么就蒙了尘,或者是一只名贵的波斯猫怎么就跟了一只野狗。”张甯被他的比喻逗乐了:“你是野狗?”“在他那种只坐最中间的天之骄子眼里,我估计跟野狗也差不多。”彦宸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还没完。紧接着,他的视线就跟扫描仪似的,‘唰’地一下转到了我这边。那一瞬间,虽然快得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捕捉到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怀疑,甚至还有一种隐隐的敌意。那种眼神,总不可能是看上我的眼神吧?”张甯看着他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却忍不住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我当时真的以为,你是编瞎话糊弄陆老师,想进来蹭那个‘未来科技’的热度,顺便学习电脑知识的。”她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过往单纯时光的怀念,以及对自己当时那种天真判断的自我调侃,“毕竟那时候你眼里的光,看着比谁都真诚。谁知道你……”“谁知道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彦宸讪笑着接过了话茬,脸上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荡。他紧了紧握着张甯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着他在这个年纪独有的热烈与鲜活:“那时候我想着,既然宁哥都上赶着要学的东西,那我必须得跟上步伐啊。要是以后这世界真变成了什么‘二进制’的天下,我总不能连开机键在哪儿都找不到吧?”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路边第一盏亮起的昏黄路灯,深深地看着张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沉淀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认真。“不过,学电脑归学电脑,但这并不妨碍我在课堂上守护我的女朋友啊。”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在这燥热褪去的夏夜里,显得格外磁性而笃定:“张甯,你要知道,像冉文宣那种人,他太骄傲了。他的骄傲让他不可能像我这样死皮赖脸地往你身边凑,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出格的事。他只会用那种所谓‘高级’的、隐晦的方式来表达关注。那种眼神,就像是在欣赏博物馆里一件加上了防盗玻璃的稀世珍宝。他欣赏你,甚至渴望你,但他更害怕打破那层玻璃会伤到他自己那双金贵的手。”彦宸顿了顿,用手迅速地做了几下切断的手势:“但我不同。我是俗人,我不懂什么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的道理。在我眼里,你不是展品,你是我必须要护在身后的那个人。既然我进了那个教室,那我的雷达就得时刻开着。任何企图用脑电波或者眼神这种‘高科技’手段来骚扰你的信号,都得先过我这一关。”张甯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将“吃醋”和“占有欲”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却又如此令人信服的少年。她微微侧过头,那双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深邃的眸子,像是两口古井,静静地倒映着彦宸那张写满了“求表扬”却又透着一股子混不吝劲头的脸。“所以,”张甯的声音轻轻扬起,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这就是你明知道那是冉文宣写给我的‘暗语诗’,明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试图撬墙角的邀请函,却依然原封不动、甚至还带着点儿看好戏的心态把它转交给我的理由?按照一般的逻辑,尤其是你这种护食护得厉害的‘野狗’性格,难道不应该是在拿到纸条的第一时间就把它撕得粉碎,或者干脆扔进垃圾桶里,以此来彻底断绝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吗?”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也是张甯这一路都在思考的核心。在大多数青春期的恋爱脚本里,嫉妒与占有欲往往表现为屏蔽与阻隔。但彦宸却做了一个完全相反的选择。他不仅没有销毁那份充满了暧昧隐喻的“战书”,反而充当了那个传递者,亲手将情敌最后的表白送到了她的面前。,!彦宸闻言,收敛了几分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张甯。身后的街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唯有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亮得惊人。“撕了?”他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与通透,“那是懦夫才干的事儿。如果我需要靠撕毁一封信、屏蔽一个人来留住你,那我也太看轻你了,也太看轻我自己了。”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以及一种只有在最爱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温柔霸道:“如果是在高一,我可能真的会怕。那时候我除了长得帅一点,身材高一点,球打得好一点,跟同学处得好一点。要啥没啥,前途更是一片黑。跟那种全校第一的学神比,我是有点心虚。”“但是现在……”他伸手捏了捏张甯的脸颊,手感极好,让他忍不住又多捏了两下:“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我也知道我能给你什么。冉文宣那套‘高智商优势’的吸引力,也就是骗骗小姑娘。他能给你解开数学题,但我能给你解开全世界。”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情:“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我把信给你,带你来见他,不是因为我大度,更不是为了做什么‘公平竞争’。”彦宸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而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自己有多么招人:()青色之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