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思骏不由地联想而开:微明的晨曦下,一个赤膊大汉,裹着条污浊不堪的围裙,双腿分立,抓过一片猪肉,放于案板。接着双手持刀,猛地挥下,一道精光闪过,猪肉分为两截。大汉双目圆睁,紧盯着案板上的肉,状若疯狂,手舞之,足蹈之,刀刀落下,猪肉化为肉酱。然而大汉仿佛听到某种魔咒,止不住手,依然舞刀不止。
剁肉声固然扰耳,但比起猪的惨叫声,总是顺耳了许多。黄思骏迷迷糊糊地又睡去了。
梦里,一片蛙鸣声。只是青蛙不再是“呱呱”地叫,而是“噗噗”地一阵阵钝响,仿佛青蛙的叫声不再是靠头侧的两个声囊共鸣所发出的,而是憋足了气,猛地“噗”地爆炸开来,血肉纷飞。
黄思骏感觉睡了很久,像是死过了一回似的。他睁开眼睛,发现时间才清晨六点半,距离他上次惊醒时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
令他惊异的是,那一个剁肉声尽管为清晨的薄雾所冲淡了,却依然在耳畔响个不停。
是什么人,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劳动而不感到疲倦?
黄思骏困惑极了。
他下床,披了个外套。山里的清晨充满了凉意。
“那是隔壁的张屠夫在杀猪。”躺在**的老人突然开口说道。
黄思骏惊了一跳,转过头望去,却见老人面墙而卧,四肢微蜷。
“他怎么杀猪杀这么久呢?”黄思骏吃惊地问道:“你们村每天要用到那么多猪肉吗?”
老人仿佛睡死了过去,没有应答。
黄思骏推开了简陋的木门。眼前的景象令他心胸为之一**,豁然开朗。
李极家在村子的最西面,亦是在山脚之下,往前几步,有一条崎岖的小路通向了山上。小路有一岔拐向了一亩田园,田园里,杂草荒芜,但依稀可见隆起的田陇。很显然,这曾经是李极家的菜园。小路继续向上爬行,与之相连的,是一片果林。不过具体栽种的是什么果树,久居都市的黄思骏无从辨识。
老人所言的“隔壁”,实际距离有100米左右。那是一栋旧式的老屋,下半截是红砖,上半截则是黄土,面积看起来足有李极家的十倍左右,极有可能是从前某个财主的遗宅。老屋的后边,有一棵斜逸的老树,映在窗户前,平添了几分古朴诗意。屋前,则用篱笆围了道屏障,屋前的角落里,有几间用茅草搭就的平仄小房,应是猪圈。
黄思骏猜想那应该就是老人所说的张屠夫家。他呼吸着山里清新的空气,信步往张屠夫家走去。
才走了几步,黄思骏的神色渐渐地变得沉重了起来。他发现,之前不绝于耳的剁肉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息,而张屠夫家的篱笆木门紧紧闭着,门前,野草满径。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了。
他忽然间亦想起了一事:昨晚老人起身将房门打开,然而他刚才起床时,门分明是关闭着的!
究竟是昨夜里自己出了幻觉呢,还是半夜中,有人进出了屋?
可是这荒凉山谷中,除了张屠夫一家,最近的人家差不多都在一里开外,谁会半夜前来光顾一个孤寡老人的住处?
可是张屠夫家……
黄思骏的腿开始抖动了起来。眼前充满诗意的景象,忽然间变得诡异莫测起来。
他感觉自己闯进了一片魔鬼的领地。
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爬上了心头。他感觉自己在被人窥视之中。一双眼睛,隐藏于李极家简陋的木门背后,另外一双眼睛,潜伏于张屠夫家的窗户内。
黄思骏猛地回过了头。身后,李极家孤零零地伫立于斜坡之上,木门紧闭,像一个寂寞至极的老人,紧紧地闭着嘴巴。
黄思骏转过了身。张屠夫家门口,一片绿意盎然。野草将旺盛的生命力尽情绽放,将夏日的热情点燃。
这置身的环境,充满了静谧。若是在都市里不小心撞见,定然是呼为世外桃源。但如今,黄思骏却只觉得危机四伏,草木皆兵。
他用力地摇了一下头,“是我这几天太累了,所以疑神疑鬼的吧。”他想自嘲一下,但咧了咧嘴,怎么都挤不成个笑容。
他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扩张中,冷汗就像狙击手枪膛里的子弹,随时都可能迸射出来。
他想止住脚步,重返老人家里。虽然那里面黑乎乎的,味道也不好闻,但他至少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他知道,李极是不会伤害于他的,而老人,则无力伤害他。
但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令他停不住脚步。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恐惧的是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仅是一栋空屋,被荒弃了的旧宅。在全国各地,有着许许多多这样的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座旧宅都给人阴森森的感觉。也许是经历了太久的岁月浸渍,一层一层的青苔尸体覆盖起来,将所有的阳光阻隔,将阴气一丝一丝地传播于屋子里的每一个空间;也许是因为旧宅看过太多的生命在这里出生、长大、死去,汲取了那些亡灵的精气,于是便具备了对抗阳光的力量。
每一座旧宅都隐藏着许多的悲欢离合,以及斑斑血泪。
黄思骏想起了李极留下的那张照片。眼前的景象恍惚了起来。他看到有一双手将篱笆的门打开,紧接着,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客厅里,影影绰绰地看到有一个年轻人端坐于桌子前,双手向前平展,一起一伏,似是向他招手,或者说是招魂。黄思骏看到衔在他嘴角的一丝冷笑,寒彻入骨的笑意,伴延着一缕鲜血一起垂落。
黄思骏惊恐地止住了脚。他看到另外一个人头自桌子后面缓缓地伸起。那是一张空白的脸,空白的五官,空白的表情,空白的眼洞。空白人的手里举着一根短棒,短棒下垂着两条细绳,绳子连在桌前年轻人的手里。原来年轻人只是空白人的傀儡。空白人操纵着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