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写满了岁月无情的痕迹。一对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春联,依稀看到“神泽佑护”四个字。松木制成的门板,像件筚路蓝缕的破杉,褪去了清漆,条条木纹清晰可见,仿佛穷人的根根肋骨曝露一般。一对黑色的门环挂在上面,如同两只圆睁的眼睛,只是没有了生气。
黄思骏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门环,扣了两扣。
门没有像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黄思骏不知该是庆幸还是失落,只是呆呆地看着大门,脑海里一片空白。
良久,黄思骏拖着沉重的双腿,移下了台阶,走出庭院。
在经过篱笆门的时候,黄思骏下意识般地回过了头。荒宅里一片寂静,看不出半丝的异样,但却有一股阴森的气息,自每一个缝隙里飘了出来,凝聚于院落之间,化成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
黄思骏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心头对潜藏于荒宅之中的隐秘事件越发地好奇了起来。
他想了想,沿着庭院篱笆,绕到荒宅后面。
荒宅的后面,没有篱笆遮拦,也没有开设门庭,只有一棵老槐树掩映着三个狭小的木框窗户。窗户的玻璃上爬聚满了灰尘。
在民间,槐树是一种不吉祥的树。因为“槐”字拆解而开为“木”与“鬼”。家中栽槐,易招致鬼神。不知荒宅的主人为何忽视了这一民间忌讳,抑或就是有意为之?
走近树阴,一股凉意沁入肌肤。黄思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抬眼看了看老树。老树不知在此地盘亘了多少时日。从它合围的树干推测至少在数十年以上。树身之上,有不少刀子刻过的痕迹,应是某些淘气小朋友的“杰作”,不排除是李极当年所为。老树枝干盘曲,在离地约一米左右斜逸而出,走了一个“之”字形。而“之”字中间部位,树皮几乎被磨光了,露出光滑的树身。很显然,曾经里有小朋友时常爬在上面,嬉戏玩耍。
日影偏移。黄思骏看到一道白光穿透树叶重重的遮掩,闪耀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当日他在精神病院里从李极瞳孔里看到的白色身影极为相似。他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极目望去,四周除了密密的枝叶外,再无半点人的踪迹。
“也许就是我的幻觉吧。”他在心底自我宽慰道,然后伸出手,将蒙在玻璃上的灰尘抹去。灰尘有一股潮湿的黏性,粘在手上,像一条鼻涕虫一般,让人感到一阵的恶心。
黄思骏皱着眉头,用力拍了拍手,又将手蹭在地上沾着露水的草地上擦了擦,始觉得恶心感降低了些。他将脑袋凑近中间窗户的玻璃,朝里看去。
黄思骏专注于对室内景象的观察,忽视了身后有一道灰影悄悄地倾拢靠近了过来,贴近于他身。
窗户应是累年未曾清洁过,所以里边同样蒙着一层灰尘。加上屋内光线昏暗,黄思骏只看到个影影绰绰的大概。这应该是个大厅,非常简陋的大厅。厅里空****的,看不到任何的家具或者装饰物。只有在大厅的中央,用白色塑料布蒙着一个东西,约莫一两个平方米。
黄思骏竭力地想要看清塑料布之下裹着的究竟为何物,无奈目光穿不透玻璃尘埃与塑料布的两层隔膜,只能止于一个朦胧的大概。
直觉中,黄思骏觉得那是一张桌子,一张曾经坐了个断头人的桌子。
黄思骏越看越觉得眼前的景象与照片里的景象重叠了起来。他看到一个人影静静地侧坐在桌子边,身体微倾,双手平伸,撑在桌子上。忽然间,一个黑影闪了过来,手持着一把锋利的斧头,恶狠狠地朝男子的脑袋砍了过去。寒光闪过,头颅像切开的萝卜一样,掉落在桌子上,弹跳了两下,跌落在地。男子的身躯仆倒。而撑开的双手犹然架在桌子上,挡住了男子前倾的力量。于是黄思骏看到的,就是从颈腔里汹涌喷出的粘稠血液,从笔直渐次低垂,最终滴落于桌面上。大量的鲜血铺满了桌面,又从桌面的四角以及桌子间的缝隙滴落于地,汇聚成血流,四面八方地扩散而去。
一声被压抑住了的惊呼,在黄思骏耳畔响起。他猛地颤抖了一下身子。有一道阴影从他的身边移了开去。
黄思骏晕晕忽忽地走出树荫。山里的阳光异常地猛烈,直射在人的身上,让他的灵魂重新收拢于身体之中。
刚才血淋淋的一幕,撕开了黄思骏心头的惊骇。他分不清所见的,是为肉体倦累所生出的幻觉,还是李极的灵魂附体,“带”他看到了发生于李极童年里的那场谋杀案。他有几分肯定,当年的李极就是站在窗户外边,看到了那异常血腥的凶杀现场,并将这刻骨的惊悚浸入大脑的最深处,封存了起来。然而就像狼人于月圆之夜就会现身,重化为狼一样,这惊悚的一幕尽管被压抑进了灵魂深处,可总会在某些时候,幽幽地浮现,撕扯着李极脆弱的神经。
黄思骏只是有点迷惑,刚才响在耳边的那一声惊呼,究竟出自何处。是自己内心深处的呐喊,还是隔着遥远的时空漫漫传来?
他于老宅不远处坐了下来,抱着头,望着篱笆门出神。
有风吹过。破碎的木屑升腾缭绕,渐渐地幻化成了一个人形。那是一个无头的人!他在朝着黄思骏招手!
黄思骏被恐怖浸染得已经麻木的心灵,再一次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他下意识地一扭头,准备回身就跑。然而他看到李极站在他的面前!
眼前的李极,黯淡轻无得就像一个纸人。黄思骏十分肯定自己看到了鬼魂,李极的鬼魂。他从来没有想到,原来鬼魂并非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而是可以如此憔悴,如此苍白无力。
李极的目光凝落在黄思骏的身上,充满了哀求、凄楚与无助。
黄思骏张了张嘴,想跟他打声招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到李极的身形随着庭院内无头人的招手姿势而渐渐漂移,就像无头人在对李极勾魂似的。李极的身形在移动,双眼却仍死死地落在黄思骏的身上,只是随着距离的拉远,绝望之情越来越浓,直至化成了入骨的痛楚。
黄思骏眼睁睁地看着无头人像老鹰抓小鸡一般,用枯瘦的双手攫着李极,随风而动,飘入了老宅之中。
一声悠远的叹息响彻在黄思骏耳侧,如块烙铁,将他的灵魂煨痛。他回过头,看见一截灰色的衣裾飘过李极家内。那应该是李极爷爷的身影。他也看到了什么吗,还是他在痛惜孙子的客死他乡?
想起了老人苍老的容颜,以及自己对他“我会将你当作爷爷”的承诺,黄思骏起了一股冲动。他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毅然地朝荒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