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彦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一把抓住城垛,探着身子往对面黑漆漆的大营望去,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疯狂和绝望。
“真……真的是营啸?”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虽是个文人,可也读过些兵书战策。
营啸这两个字,在史书上,代表的就是一支军队的末日。
一旦发生,兵不知将,将不识兵,人人自危,敌我难分。
哗变尚有头领,可以擒王。
溃败尚可收拢,能够重整。
可。。。。。。
春风拂过济世书院的院墙,新栽的槐树抽出了嫩芽,枝头挂着几只纸鸢,是学生们在课余时用废药包纸糊成的。阳光斜照进讲堂,落在林川摊开的《活人书》手稿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刻。
他正低头书写:“**医之为道,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呼吸之间。**”忽听门外脚步急促,陆沉月掀帘而入,手中握着一封火漆密信。
“北疆急报。”她声音微颤,“黑水河以南三座边寨昨夜遭袭,守军死伤过半,幸存者皆中奇毒,溃烂流脓,七日内必亡。更糟的是……使者带回一句话:‘若不为萧太傅平反,此毒将沿运河南下,遍及百城。’”
林川缓缓抬头,眼神冷如寒铁。
“又是北狄?”他问。
“不止。”陆沉月咬牙,“我们在俘虏口中撬出一句口供??他们所用之毒,名为‘腐心散’,乃当年萧景元私藏药典中的方子,由其门生暗中传入北狄。如今,他们不仅借势施压,还要用我们的血,来证他们的‘道’!”
林川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向院中练技场。那里,数十名学生正围坐在木台前,练习缝合羊皮。一名断臂少年用左手执针,动作生涩却坚定;几位女学生则在模拟输血,以竹管连通两只盛血陶罐,反复测算流速。
他站定,朗声道:“今日加课一题??如何救中毒之人?”
全场肃然。
“你们都听说过‘腐心散’吗?”林川环视众人,“它不杀人于瞬息,而是让人慢慢腐烂,从皮肤到内脏,从痛觉全失到神志错乱。中毒者临终前,会跪地哀求别人杀了他。这不是战争,是折磨,是羞辱,是要让活着的人怀疑自己是否还该活。”
一名女学生颤声问:“将军,我们……能治吗?”
“不能。”林川直言,“至少现在不能。但我们能学。我可以告诉你们它的症状、发作时间、传播路径。我们可以解剖死者的尸体,观察毒素在五脏六腑中的痕迹。我们可以试药,哪怕失败一百次,只要第一百零一次有人活下来,那就值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我知道你们怕。怕毒,怕死,怕被人骂‘亵渎死者’。可我要告诉你们??真正的仁,不是袖手旁观地说‘天命如此’,而是在明知可能失败的情况下,仍愿意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话音未落,苏妲姬匆匆赶来,身后跟着那位已能行走的青年兵士。他脸色尚白,却挺直脊背,拱手道:“将军,我愿赴北疆!我这条命是您和先生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若能用来试药救人,死亦无憾!”
“你才刚醒!”苏妲姬急道。
“正因我醒过,才知道昏迷有多可怕。”青年低声说,“我不怕死,只怕再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喊‘救我’,而我却动不了。”
林川看着他,久久未语,终是点头:“好。但你不是一个人去。”
他转身下令:“召集武安营所有参与过战地救治的医兵,随我即刻启程!另传令各地武安堂,凡掌握外伤清创、毒物辨识、脉象异变记录者,无论身份,三日内至黑水河汇合!再拟一份《疫毒救治纲要》,抄送六部、太医院、各州刺史府,明言此非妖术,乃救命之需!”
徐文彦疾步上前:“将军,朝廷尚未批复,贸然行动,恐被政敌抓住把柄……”
“那就让他们抓。”林川冷笑,“他们可以参我越权,可以骂我妄为,甚至可以削我爵位。但等那些边民开始溃烂的时候,请他们别来找我救命!”
当晚,林川未归宿,独坐书院后堂,提笔写下《腐心散初考》:
>“此毒似由西域赤蝎、南疆蛊藤、尸油三味主料炼制,辅以陈年棺木灰烬,阴邪至极。
>初症为皮肤青紫,继而肌肉离骨,七日之内,五脏自蚀。
>然观其毒性,并非不可逆。曾在当涂战场见类似病例,因误食腐肉所致,以黄连、犀角、金银花煎汤灌服,配合刮骨排毒,竟有一人生还。
>推测‘腐心散’虽烈,但若能在第三日前截断其行,或可保命。
>拟方如下:清毒饮??黄连三钱,银花五两,犀角屑(代)二钱,蜈蚣一对,炙甘草一钱,水八升,煮取三升,分三次温服。
>另备‘刮腐刀’一套,专用于剔除坏死皮肉,防毒蔓延。”
写罢,他吹灭火烛,仰望夜空。
北斗低垂,寒星点点。他知道,这一去,不只是救人,更是宣战??向那些躲在经书背后、以“礼法”为盾牌、实则纵容屠杀的伪君子宣战。
三日后,林川率百人队伍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