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装载着药材、器械、针灸铜人、《活人书》残卷,还有几十个装满药渣的陶罐??那是学生们日夜试药留下的痕迹。沿途百姓闻讯,纷纷送来干粮、草鞋、旧衣。一位老郎中拄拐追出十里,硬塞给他一本泛黄的手抄本:“这是我祖父留下的《岭南毒经》,从未示人,今日交予将军,只求莫让此毒横行天下!”
林川下马深拜。
抵达黑水河时,已是深夜。
三座边寨笼罩在死寂之中,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焦土气息。幸存者蜷缩在破屋内,身上缠着浸血布条,眼神呆滞。一名孩童躺在母亲怀中,胸口大片皮肤脱落,露出森森白骨,却仍在微弱呼吸。
林川蹲下身,轻轻握住那孩子冰冷的小手。
“他还活着。”他对身后的医兵说,“准备清创,立刻用药。”
“将军!”一名太医署派来的医官拦住去路,脸色发白,“此毒诡异,且具传染性,按律不得擅自施治,须等朝廷诏令!”
“等诏令?”林川冷冷看他,“等他死了,你就能安心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若处置不当,恐引发大疫,届时责任谁负?!”
“我负。”林川一字一顿,“我的命,我的爵,我的头颅,都可以押上。但你告诉我??你现在退后一步,明天还能面对自己的良心吗?”
那医官嘴唇颤抖,终究退开。
手术在一间废弃马厩中进行。没有净室,便以艾草熏蒸;没有灯烛,便举火把照明。林川亲自执刀,割开孩童胸腹间溃烂处,剜去腐肉,洒上止毒粉,再以桑皮线缝合创面。整个过程持续两个时辰,汗水浸透他的衣袍,指尖因长时间紧握刀柄而抽搐。
当最后一针落下,他轻声道:“喂药,守一夜。”
他自己也未休息,转往其他病患处巡诊,一边记录症状,一边调整药方。苏妲姬带着几名女学生熬药送汤,陆沉月则主持脉案整理,将每一例变化绘图存档。
第五日清晨,奇迹发生。
那名孩童睁开了眼,虚弱地叫了一声:“娘……”
满屋医者怔住,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林川靠着墙坐下,闭目喘息,嘴角却微微扬起。
“第一个。”他喃喃道,“总会有一个先回来的。”
消息如风般传回盛州。
赵珩当即下旨:“封林川为‘护民使’,特许其便宜行事,凡涉疫毒、重伤、疑难病症,可先斩后奏!济世书院扩招五百人,专设‘毒医科’,由陆沉月主理!另拨库银十万两,用于研制解毒之术!”
然而,朝中反对之声依旧汹涌。
礼部尚书联名上奏:“林川擅自用药,剖体施术,已违祖制。今又以活人为试,纵有成效,亦属‘逆天改命’,恐招天谴!请收回成命,召其回京受审!”
更有儒生在街头张贴檄文,称“妖医妄行,致阴阳失衡,近日连降暴雨,乃上天示警”!
林川得知后,只冷笑一声,命人将那篇檄文贴在济世书院大门外,下方加注一行小字:
>“昨日救回第十三人性命。
>天若真怒,为何让他们活了下来?”
与此同时,北狄内部却起了波澜。
原来,他们本以为“腐心散”无人可解,借此逼迫大乾低头。却不料短短十日,林川竟破其毒,救其人,还将完整疗法公之于众,沿驿道张贴告示,教民间医者辨症自救。边境互市的商贩开始携带《清毒饮》方子回国,不少部落首领悄悄派人前来求药。
北狄可汗震怒,下令处死泄密者。而那位曾参与制毒的汉人门生,在逃亡途中被捕,临刑前留下一句:“他们不怕死人,只怕活人学会救人。”
这句话,最终传到了林川耳中。
他站在黑水河边,望着奔腾浊流,对身旁的青年兵士说:“听见了吗?最可怕的不是他们会杀人,而是他们害怕我们救人。”
青年点头:“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有人能活下来,他们的谎言就站不住脚。”
林川拍拍他的肩:“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班师那日,边民倾寨相送。他们不再只是磕头谢恩,而是捧来自家仅有的粮食、草药、兽皮,甚至有人献上祖传的避毒符咒??虽知无用,却是心意。
林川一一收下,最后取出一本厚厚的手册,交给当地里正:“这是《边民自救十二策》,教你如何辨毒、煮水、消毒伤口、隔离病人。我不可能常驻于此,但你们必须学会自己活下去。”
里正老泪纵横,跪地叩首:“将军,您给我们送的不是药,是希望。”
回到盛州,已是初夏。
济世书院门前立起一块石碑,上刻三百七十二个名字??那是此次战役中所有被救活者的姓名。每日清晨,学生们都要在此诵读一遍,铭记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