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郦太后披在身上依依不舍的布料正是这一匹,只是眼下先皇孝未过,于是周祺便说:“这匹红色的花缎还是等明年再穿吧。”
郦太后不是那等不讲理的妇人,而且她对先皇也无什么怨恨,相反先皇对她多年也算宠爱有加,还将皇位传给了自己所出的皇子,郦太后也念着先皇的好处,闻言便把披着的布料放下来,只瞧着那凤锦和凤纹缎。
这两匹料子都是明黄色,图案也都适合她,只是有华丽的凤锦相比,这凤纹缎就显得有些朴素,于是郦太后便不再犹豫,吩咐宫女说:“跟制衣局说,把凤锦和凤纹缎都做成衣裳,凤锦做的衣裳哀家生辰那日穿,凤纹缎的便做常服吧。”
宫女点头应是,便把桌上的布料都收了,带着两个太监抱着布料去了制衣局。
早等着传膳的宫人便进来在桌上摆好了郦太后的晚膳,郦太后邀儿子坐下来陪她一起用晚膳,周祺虽从善如流的坐了下来,却说:“儿臣已经吃过了,便陪着母后坐一坐吧。”
如今后宫没几个主子,除了郦太后、虞贵太妃,便只有两个还无品级的庶妃。
皇上苛待自己,饮食朴素,倒没有苛待别人,不过看皇上艰苦朴素,别人也不会明目张胆的吃香喝辣,后宫之中便是郦太后的饮食,也较规制少了一半,但那也远比皇上吃得丰盛。
郦太后是做母亲的,做母亲的自然心疼儿子,她劝不了儿子,便只能趁着儿子来后宫陪自己用膳时多让儿子吃点好的补补身体,菜肴也按着儿子的口味点了几道,谁知儿子却说吃过了不肯动筷。
准备给皇上布菜的宫女闻言便退了下去,郦太后故作不悦的问:“我儿既然来后宫看我,为何要吃过了再来?母后这里难道管不起我儿一顿饭食吗?”
周祺忙笑着解释道:“今日招待贵客,便先用了晚膳,母后莫要生气,明日我再来同母后一道用晚膳便是。”
郦太后闻言这才收起了假做的怨气,关切的问了一句:“什么贵客?宗室有人入京了?”
临近郦太后圣寿,虽不大操大办,但宗亲还是许多要入京为郦太后贺寿的,被封至贺州的简王也在来京的路上。
周祺闻言却摇头,故作神秘的说:“现在倒还不算是宗亲,不过若母亲愿意,收一女……”
周祺话还没说完,郦太后便变了脸色,惊讶的问:“你父皇在民间真有遗珠?”
周祺眼角跳了跳,见母后脸上纯然是听闻了八卦的好奇,并无什么怒气,他心中愈发无奈道:“母后,那种世家诋毁父皇之语,如何能当得了真!”
郦太后忙收起了八卦之心,尴尬的讪笑两声,问道:“你说要我收女,若不是皇室流落在外的血脉,我朝与周边诸国又从不联姻,那是为何?”
周祺解释道:“是一朝臣之女,便是刚才那进贡的布料辛氏丝坊之主,因她大义慷慨,进献了许多股份与我,还帮我收回世家土地,我先前封赏她为县主,但想来总觉得亏欠颇多,母后不是一向遗憾未得一女吗?此女聪慧难得,容貌也生得好,母后见了定会欢喜,若母后收她为义女,朕便能封她为公主。”
郦太后虽长居深宫,在先皇驾崩前也不曾得居高位,但并不是个没见识的妇人,那辛氏有蚕种,是什么样的富贵前景,她自然懂,这么大的财富那女子却能送出近半数给她的皇儿,就冲这个郦太后也不会拒绝周祺的提议,便说:“好好好,那我生辰那日你请她来,我便当场收她为女。”
等郦太后用完晚膳,皇上便告辞离开,皇上一走,郦太后便让心腹宫女把她珍藏的首饰拿出来,那宫女闻言羡慕的说:“那位县主真是好命,得皇上看中,还能有太后娘娘为义母。”
郦太后选中几套适合年轻女子穿戴的,让宫女帮她单放起来,准备到时候送与她的未来义女做见面礼。
郦太后确实很想要一个女儿,她算是先皇难得信任的后宫女子,但在先皇选中她儿子为继承人之前,她在后宫一直不招人眼。
这后宫的女人,人人都想要一个皇子傍身,日后才好有依靠,但是一个就够,过犹不及,她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家之女,若是有了两个及以上的皇子,必会被人注意,成为宫中的靶子。
就好像虞贵太妃,她生了三皇子本来还一直是后宫透明人,三皇子不是很聪明,兄弟之间斗法本也没人拉上他,可偏偏虞贵太妃又生下了九皇子,三皇子便被有心人撺掇,傻乎乎的凑进了争夺皇位的陷阱里,失了皇子身份被贬为庶人不说,如今还被圈禁着呢。
若是当初郦太后第一胎生的是公主,她便敢再冒险生一胎,拼个皇子,但第一胎已经是皇子,若再生一个皇子,她怕护不住孩子们,便再也不敢怀孕生子了。
她入宫前便通一些药理,自生了周祺之后便一直避孕。
现在听儿子说要送一个聪明漂亮的女孩来给她做女儿,郦太后也有些期待起来。
辛月还不知道她刚做了半年县主,马上又要升职了,坐着宫中的马车被安全的送回了家。
和宫中内监道谢又送了个荷包之后,辛月进了家门,家中不论爹娘、姑母、兄妹,都有些挂心她为何入宫这么久不归,现在见她平安回来,才都放心下来,辛姑母立刻起身说:“月娘这一日都没吃饭,怕是饿了吧,姑母给你煮碗面条去?”
辛月的肚子里被玉米和红薯塞得满满当当,而且这两种食物没那么容易消化,她半点都不饿,还有些胀气呢,连忙摆手说:“姑母莫忙,我在宫中吃过饭食了,今日什么都吃不下了。”
听到辛月说在宫里吃了饭,家人都十分惊讶,辛长平先开口问:“皇上留你们用膳了?”
“只留了我,皇上果真如爹爹所言,吃穿用度十分朴素。”辛月摇摇头,想起那位被连总管带走的张氏丝坊少东家,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来京城后这几日在忙着筹备丝织大会的事情,还一直没有时间同爹爹与哥哥聊她的新想法,今日正好爹爹和哥哥都休假在家,辛月便说:“爹爹、哥哥,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请教你们。”
辛长平还以为是辛月入宫发生了什么事情,宋氏和辛姑母自认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凑过去,于是辛长平便带着儿女去了自己的书房。
都坐下后,辛长平问女儿:“今日在宫中发生了何事?”
辛月想着爹爹便是在户部任职,想来应该也知道些内幕,便说:“我与那张氏丝坊的少东家一起入宫,说来也怪,他一路都十分紧张害怕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初次面圣所以这般,谁知皇上只不过问了一句他家既是江州最大的丝坊,为何才有两种布料入选,那张经便突然瘫跪在地,举报了江州蒋家与徐家侵吞税银。”
辛长平在户部只做厘清田地之事,倒是亲家杨怀德在带头清算各地商税,两家住得近,又在一处做事,他们倒是常常同去同归,现在家里人多拥挤,杨怀德才不再过来,先前还常常过来蹭饭呢。
辛长平确实有听杨怀德说过江州税银有蹊跷,他们查出的外地绸布商人贩布
纳税的数额和江州产丝、织布的税额对不上,相差甚远。
现在听辛月说起这事,他恍然道:“竟然真是江州织行搞鬼,既然这张氏丝坊的少东家吐了口,想来此事一出,户部有得忙了。”
可不是,追缴历年所欠税银,这可是个大工程,不知道有几十、上百年的历年文书要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