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真宿硬下心来,正色道:“臣不要。”
鸩王立时神色一僵。
无需再多言语,鸩王已从真宿眉宇间读懂了,真宿不要的何止是这座峰峦楼。
喉间泛起苦涩,鸩王绷紧了下颌,将本欲相赠京城宅邸一事,按下不表。
静默在屋内凝结,外头却蓦地刮起狂风。乌云间似有长长的黑影游弋,轰隆作响好似龙吟,雷电交加间,地下仿佛有地龙翻身,大地剧烈震颤,楼宇猛然晃动。
顷刻间激起阵阵骚动,惊呼四起。
“小二!掌柜的!怎么回事!怎的了这是!”
“所有人赶紧逃到外头去,楼要塌了!!”
“……呜呜呜我腿被踩崴了,走、走不动!谁、谁来救救我……”
“蠢材!钻桌底下!!趴下,快——”
真宿早已通过神识看到了楼底下乱成一片的光景,但天地竟被浓墨浸染,神识竟无法穿透分毫。
该峰峦楼以千年巨木为梁柱,造价极其不菲,但面对此等烈度的地震,它也不过比寻常木楼能多撑须臾罢了。
真宿感受着足下的摇摇欲坠,连忙抓过鸩王的手臂,用手护在他头的上方,出声唤道:“陛下!臣护送你出去!”
但鸩王却仿佛不曾听见一般,无动于衷。真宿投去目光,只见鸩王的墨瞳透不进一丝光亮,如渊底般黑沉沉的,其身形则在这猛烈的动荡中岿然不动。
真宿欲发力相携,却惊觉自己竟拽不动鸩王。
屋内灯架花盆等杂物接连倾倒,碎瓷声重物倒地声此起彼伏,而他们身侧的博古架,更是不稳,眼见就要砸到鸩王身上,真宿果断闪身去挡,岂知鸩王蓦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使尽全力地收紧,由着博古架重重砸到了自己背上,鸩王却毫不理会,只呢喃着:“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朕的,是不是?”
鸩王虽噙着笑,但眼中并无一丝笑意,好似什么都映不进那双眼,就连近在咫尺的真宿都看不见。
真宿此刻才后知后觉,该异象就是由鸩王引起的。
楼底下的人们还在逃难,方圆倒塌的房屋越来越多,断梁残瓦碎屑,乃至于人,都能被狂风卷得不知所向。
鸩王仍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耳边重复——
“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朕的,是不是?”鸩王的声音如同从天而降般幽空,看似平静,但身处这四下的混乱之中,这份平静就如同风暴正中的风眼,透着罪魁祸首的癫狂与诡异。
情急关头,真宿按下心头的纷乱,反握住鸩王的手,答道:“嗯。”
“臣不会离开陛下。”
话音刚落,天边霞光大盛,狂风、雷霆与地动山摇,尽在瞬息间消弭,天地重归安宁。
众人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发现灾难未再复起,终是长舒一口气。
真宿亦与楼下百姓一样,望着满屋的狼藉,虽无奈,但终是松了口气。
鸩王如梦初醒,看着自己头一回彻底的失控所引发的乱象,眸光陡然沉凝。他抬手轻揽真宿,没敢使力,感受到真宿真切的体温后,当即沉声道:“随朕下去。”语罢率先迈步。
城中大批禁卫迅速调集,协助清理废墟,救治伤者。所幸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变持续时间极短,没有造成人身亡,但财物损失不在少数。鸩王直接自私库拨银,命专司官员核算赔偿。
鸩王让真宿乖乖在一旁旁观,无需他忙活,但不可离开他的视线。然而真宿岂是见着有事儿能高高挂起的性子。到头来,他还是和鸩王一起忙上忙下,收拾了半日手尾,方回到宫中。
翌日,真宿去探望了养伤的作儿和侑儿。然而二人见着真宿时,神色竟有些惶然,与以往骄矜爱笑的模样大为不同。
真宿不明白,但作儿和侑儿门儿清。面对吴多闯入时,她们二人合力却还是瞬息被一举击败,头一回碰着这全然不是一个级别的绝世高手,令她们愤慨又恐惧。而这样的怪物却在进殿之后,被真宿生生挡了下来。
故而她们对“吴多”的畏惧,自然转变成了对真宿的敬畏。
她们的伤势甚是严重,至今卧床难起,浑身骨折多处,连翻个身都得假借他人之手。头上缠满纱布的是侑儿,左眼亦覆着渗血白布,用神识能看到底下的伤口深得骇人。
真宿心底一阵难受,同时歉疚不已,正欲道歉,却被作儿拦住了。
“护驾之事,乃是我等本分。技不如人,救驾不力,主上未降罪,已是恩典,特赦我俩在此安心疗伤。”
“何况那人下手致侑儿伤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道歉亦是无用。”作儿咬牙切齿道。
“我在追查真凶。伤你们者,并非是吴叔。或许听上去极其荒谬,却是实情。”
真宿的神色肃然,并不似要为某人开脱,而是单纯在陈述事实。听闻此言的作儿并未取信,但侑儿却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侑儿扯了一下躺在隔壁床的作儿的衣袖,对真宿虚弱地笑了笑,道:“庆大人可是忧心我等会迁怒吴家?请宽心,断不会如此。”
作儿别扭地偏过头,不过到底是跟着许下了承诺:“陛下既开口指示,我等自当遵命,不会动姓吴的家里人。”毕竟是鸩王将她们从那个魔窟带了出来,作为被鸩王亲自培养的鹰犬,自是唯君命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