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六七岁时,就表现出极强的学习天赋和毅力,不喜与街市儿童嬉游,唯独渴望读书。常蹲在城中学馆窗外偷听,下午归家,便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学堂内富家子弟朗诵的课文。
其父以卖饼为业,租住富户吴氏闲置的房屋,生活非常艰辛,希望子承父业,早点承担家庭重任。
詹鼎小小年纪,却不愿放弃,一边帮父亲烧火,一边就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痴迷阅读,最终感动其父,倾其所有供他进学读书。
此人也没有辜负其父期盼,入学仅一年,便能尽通其师所能;随后转入自家房主吴氏的私塾,没几年,吴氏子弟便不敢与他论学。最终师从本县名儒王愚可,精通《春秋》大义。
然而,在蒙元腐朽的选官制度下,詹鼎这等无钱无势的寒门英才,注定难有出头之日。
学成后,他曾试图向官府自荐为吏,却屡遭冷眼拒斥。为生计所迫,他甚至曾替同县一赵姓富家子弟代笔文章,助其中选,事后也只索得五十两白银作为酬劳。
被方国珍强征,对詹鼎而言,既是屈辱,却也是一个可能摆脱困境的机遇。他渴望建功立业,证明自己,岂肯在关键时刻退缩,给主家子弟留下贪生怕死的坏印象?
“属下虽是读书人,却也知乱世生存之道,提得起刀,举得动盾。”
詹鼎的语气很平静,却异常坚定。
“少将军尽管放手施为,不必为属下分心。”
“好!詹先生果然豪胆!”
方明善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连那声“少将军”听起来也顺耳了许多,当即对一名亲信下属喝道:
“狗秋子,把你的刀盾给詹先生,你自己下舱再领一套!”
此时,红旗营哨船见海鳅船非但没有听从指令让开航道,反而降帆减速,立刻变换队形,分成三个小编队,向海鳅船包抄过来,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很高的训练水准。
待双方进入喊话距离,方明善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率先向对面喊道:
“对面来的,可是红旗营的弟兄?”
哨船队中,带队的指挥使见对方主动喊话,且己方主力舰队就在后方,胜券在握,便从容应答:
“正是!尔等何人,为何不避让我大军航道?”
确认了对方身份,方明善心中反而为之一定——至少石山曾遣使黄岩,试图与方氏兵马合作,双方有和谈的基础,只要自己不主动采取敌对行动,应该不会有事。
他乃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某乃台州方国珍将军麾下方明善!此番正欲前往杭州拜会石元帅,相商要事。对面的兄弟,可否行个方便,代为通传?”
对面的哨船上,那指挥使并没有立即答复,而是谨慎地派出一艘快船,掉头向主力舰队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去请示。
稍后,另一艘哨船则缓缓靠近海鳅船,进行近距离监视。
方明善见对方没有否认,心知石山必在杭州,此行无论如何必须完成使命。他当机立断,向詹鼎及船上水手低声交代:
“听从红旗营引导,切勿冲动,阻了人家大军航道。”
随即,他便解下腰间佩刀,交给自己的亲兵,顺手扯住桅杆上垂下的缆绳,身形矫健地一荡,便轻飘飘地落到了靠过来的那艘红旗营哨船上,姿态干脆利落,尽显水上豪杰本色。
那哨船指挥使与方明善简短交谈,核实情况后,便带着其余哨船继续执行前导侦查任务。
载着方明善的哨船则调转船头,引领着海鳅船,向西航行。
不多时,远方的海平面上,便出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
只见遮天蔽日的船帆,如同突然升起的连绵城郭,覆盖了辽阔的海面。桅杆如林,船帆如云,大大小小的船舶不下六七百之数,浩浩荡荡,破浪前行。
虽然,其中必有不少辅助、运输的民用船只,并非全是专业战船——这基本是非正规水师的常态,方氏水军去年初火烧刘家港,出动各式船舶上千艘,便是广邀沿海渔民、海寇助战。
但方明善看在眼里,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凛:红旗营崛起于淮西内陆,起兵不过两年时间,为何对水师建设投入如此巨大资源?这般规模,绝非小河沟里闹着玩的架势,想要针对谁?!
他暗自比较着方家水军与眼前这支舰队的优劣。若在开阔海域与之正面决战,方家胜算几何?
一番推演下来,结论颇为悲观,方氏船队虽然灵活善战,但在对方严整的队形和数量优势面前,恐怕难讨到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