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外,余阙同样在紧张观察着战局。目睹了今日最猛烈的一波攻势再次被击退,己方士卒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倒在城墙下,浓稠的血液几乎将墙根的土地浸润成了暗红色的泥沼。
即便以他的冷酷和决心,也不得不考虑持续高伤亡对士气的打击。终于,代表着收兵的鸣金声,带着几分不甘,在元军后阵沉闷地响起。
听到这声音,城头上几乎所有还站着的守军,都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来。
汤和背靠着冰冷沾血的墙砖缓缓坐下,大口喘息着,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持枪的手臂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只想抓紧这短暂的间隙,恢复一点点体力,以应对元军不知何时会再度发起的猛攻。
但没过多久,负责瞭望的哨兵用嘶哑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高喊起来:
“撤了!镇抚,元狗……元狗真的撤了!退回大营了!”
汤和猛地一个激灵,强撑着站起身,小心地从垛口向外望去。
果然,只见原本如蚁群般附在城下的元军,正保持着基本的阵型,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向远处那座连绵的军营撤去。
确认今日的劫难总算过去了,汤和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他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低声咒骂道:
“娘的……真他娘的悬,爷爷今日差点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麾下的一名指挥使,脸上带着血污和疲惫,凑了过来,眼中闪烁着不甘与冒险的光芒:
“镇抚,一直这么被动挨打,弟兄们伤亡太大了!元狗连着猛攻了五天,肯定也疲了,戒备说不定会松懈。
要不……让俺今晚带一队敢死的弟兄悄悄摸出去,踹他娘的营寨,烧了他们的粮草,总能搅他个天翻地覆!”
汤和何尝不知道“久守必失”的道理?内心也渴望主动出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围困。
但他的目光掠过城外那依旧严整的元军大营,最终还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不可。”
汤和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道:
“余阙用兵狡诈如狐,这狗鞑子去年解怀宁之围,就是靠袭营。后来,他带着那么多掳掠的桐城百姓撤退,耿镇抚率精锐追击,都没能占到便宜,还差点中了他的埋伏。
如今狗鞑子大兵围城,夜间的戒备只会更加森严。咱们现在就这么点家底,损失一个俺都肉疼,这城还怎么守?不能再行险了。”
看到麾下将领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沮丧,汤和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提振士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提高音量,对着周围或坐或卧的将士们喊道: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吴都指挥就在庐江,离咱们这儿才多远?翼元帅在合肥,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被围不管!
咱们只要守住这桐城新城,就是钉在余阙那狗鞑子的心口的一颗钉子!待庐州大军一到,内外夹击,定叫这些狗鞑子有来无回!”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暂时驱散了部分笼罩在将士心头的阴霾。
然而,汤和内心深处清楚,他所有的希望确实都寄托在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援军身上。
仅凭手下这千余残兵和数量虽多却不堪苦战的民壮,想要主动击退余阙精心准备的近万大军,无异于痴人说梦。
然而,汤和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奋武卫都指挥使吴六斤,此刻并不在庐江大营。
因为,蒙元湖广行省左丞恩宁普就率万余大军水路并进,已经气势汹汹地攻入了庐州路无为州境内。
石山当初率汉军主力渡江南下,虽然在江北留下了奋武卫、忠武卫两个整编卫以及大半个骁骑卫,看似兵力不少。
但需要防守的区域实在太过辽阔,涉及淮南、安庆、庐州、无为四路十五城。
而且,奋武卫和忠武卫成军后就缺乏大规模野战的经验,各级军官统兵和指挥作战能力稍逊,实际满编员额也少于南征的那些主力卫。
接到桐城告急时,吴六斤他敏锐地意识到元廷在平灭徐宋之后,要么按兵不动积蓄力量,一旦动手,就绝不可能只是余阙这一路偏师的小打小闹。
果然,桐城的烽烟刚起,无为州的警报接踵而至。
摆在吴六斤面前的,是极其艰难的战略抉择。
桐城新城虽小,但地处险要,城防经过加固,主将汤和也算经验丰富,只要意志不垮,坚守十天半月应当无虞。
即便余阙暂时无法破城,分兵四下劫掠,对那片早已民生凋敝的土地造成的破坏也相当有限。
而无为州则完全不同,它不仅是庐州路的东大门,其背后就是汉国在江北堪称命脉的产粮区。
若是放任万余元军长驱直入,无论最终能否攻陷城池,其纵兵烧杀抢掠所造成的破坏,都将是毁灭性的,是吴六斤乃至整个汉国都无法承受的惨重损失!
两害相权取其轻。